李文心 || 茶杯里的风暴：一张25美元亚马逊礼品卡引出的闹剧

文/李文心

据美国《新闻日报》（Newsday）报道，持续一年多的“校长偷卡案”于近日结案，被告人被判无罪，并立即官复原职。这场匪夷所思的案件发生在纽约长岛东端著名的汉普顿富豪区一个小小的村落，名叫阿莫甘西特。此地名源自印地安语，意思是好水，让我想起布宜诺斯艾利斯，其西班牙语的意思是好空气。这个风景秀丽的滨海村落只有一千多居民，不到三百个家庭，和一所小学。这所小学仅有一栋楼房，办公教学兼用，可以看作是殖民地时期那种一间房学校的放大版。学校从学前班到六年级，共约120名学生。如按八个年级来算，每个班只有十几个学生。在这个世外桃源般的村落，居民们过着与世无争、怡然自乐的生活。在这样清净的环境里发生这样一桩离奇的偷窃案，惊动了纽约许多媒体，连大名鼎鼎的《华尔街日报》也跟踪报道。

事件的起因是这样的：2023年12月15日，接待员巴茨将一个装有25美元的红色信封放进兼职老师麦凯尔罗伊的信箱。巴茨离开十几分钟后，校长多尔进入收发室，取走一些文件，其中夹杂一个红色的信封。几小时后，麦老师去取邮件，发现礼品卡信封不见了。这一幕很像阿加莎·克里斯蒂侦探小说里某个场景，但区别是，这不是什么扑朔迷离的谋杀案，而是区区25美元礼品卡玩失踪。之后，麦凯尔罗伊老师报了警，但因失窃数额实在太低，不够法院审理的门槛，于是校区代理总监勒施纳主持了内部调查。他调看监控录像，约谈证人之后做出决定，多尔校长在2024年1月被停职了。

当然，案子不会就这样轻易了结。校区多位家长为多尔校长鸣不平，因为多尔校长在职已经十余年，口碑好，工作也富有成效，此前没有违纪行为。2023年秋，在她的领导下，学校荣获联邦政府授予的“蓝丝带”称号，这是美国中小学校的最高荣誉，当年全长岛也只有三家获此百里挑一的殊荣。在2023-2024年度，多尔校长年工资近21万6千美元，绝对是高薪阶层，按理不会对别人的小额礼品卡动心。再看接待员巴茨，长期在学校工作，应该熟谙人情世故，怎么会无端发作，到校长头上动土？最后一位当事人麦凯尔罗伊老师，大约是考虑到自己的兼职身份，或者出于爱惜学校名声考虑，决定撤告。但案件已经进入程序，只能按部就班往下走了。

多尔校长不服指控，请了律师辩护。这时，另一位要角登场了，这就是纽约州政府委派的仲裁人，泰勒法官。他毕业于康奈尔大学法学院，曾任全国仲裁协会主席，还有其他耀眼头衔无数。任命这样重量级的官员复审，反映出州政府对此案的重视。泰勒法官审阅了1400多页证词，约谈了13位证人，发现学区代理总监勒施纳审案草率，于是推翻了一审的结论。本来这种行政调查案件可以不公开审理，但是多尔校长坚信正义在自己一边，坚持公开审理，以正社会视听。因此，案情的细节得以曝光。

泰勒法官复审时提出了几个重要疑点。第一，代理总监勒施纳审理仓促，未能做到公正合理。单凭多尔校长拿走一个红色信封，便断定这是接待员巴茨放进麦凯尔罗伊老师信箱的那个信封，此举不妥。多尔校长曾申辩她拿走的是她自己信箱里另一个红色信封，里面是50美元的加油站礼品卡，并出示了证据。但代理总监勒施纳不予采纳，因为他对多尔校长让接待员巴茨不要声张此事，表示失窃的礼品卡可能会找到的说法感到奇怪，认为她在阻挠调查。

第二，代理总监勒施纳开始调查之前，阿莫甘西特教师协会联合会长罗杰斯主动送来监控录像证据，而罗杰斯并无权调看监控录像。阿莫甘西特教师协会不是参与案件调查的相关部门，但罗杰斯却越权向勒施纳提供录像，并与之频繁接触，交流信息。表面上看，这只是热心协助调查，但以后的过程显示罗杰斯其实另有所图。

第三，接待员巴茨的行为颇有嫌疑。她在2019年对当时校区总监的调查中有不实言论，被建议接受心理咨询。校方证实巴茨有捕风捉影、添油加醋的习惯，此前已有过多次不靠谱的言行。在此次调查中，她无法解释为什么在麦凯尔罗伊老师发现信封丢失两小时之前，她已经得知。她也不能解释为什么在案件调查尚未启动前，她就到处散布校长偷卡的谣言。她唯一的辩护就是，她没有理由撒谎。

泰勒法官根据以上考虑，做出了被告无罪，官复原职的判决。我相信多数人会同意法官的判断，但这一结论无疑生出另一个问题：接待员巴茨为什么要撒谎制造这一起无中生有的冤案？她坚称没有撒谎，我也觉得她没有撒谎的理由，至少在我所看到的报道中找不出她有撒谎的动机。她身为低级职员，怎么会想到去诬告校长呢？即便她以前和校长有过节，想伺机报复，但她不会不知道这种凭空捏造难以得逞，只能身败名裂。她充其量是个多事的长舌妇，但让她主动起意去陷害校长，恐怕她还没有这个胆。

不过，这里还有一个可能性，那就是她受别人的指使去陷害校长。我要强调，这仅仅是一种可能性。如果是写小说，自然可以充分发挥想象。但是在现实中，我们只能保留怀疑的权力。有什么人会去指使巴茨呢？我不能确定，但从这起风波中获利的一方只有教师协会联合会长罗杰斯。本来业绩出众的多尔校长很可能是角逐学区总监的得力人选，但她在一张25美元的礼品卡引起的闹剧中挣扎自保时，罗杰斯已经趁机而上，取代代理总监勒施纳成了校区总监。阿莫甘西特校区总监在当地收入最高，是众人翘足企首的职位。罗杰斯的工资我没有查到，但前任总监的工资约为25万美元。

除去罗杰斯这个赢家，其他各方都是输家。多尔校长虽官复原职，保住了声誉，但她却付出了8万5000美元的律师费，精神损失难以估算。接待员巴茨已于结案前退休，不算意外。她除了经济损失外，往后做人也难。麦凯尔罗伊老师呢？从她撤告的决定来看，一定会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悔恨。或许她真应该听从多尔校长的话，低调处理，小事化了即可。本来一桩芝麻小事，由于她一时考虑不周，给同事和校区都造成了相当大的负面影响。

这里还有一个大输家，那就是纽约州的纳税人。泰勒法官秉公执法，还多尔校长一个清白，维护了社会正义，固然可嘉，但此案费时良久，耗费了大量社会资源。从我查到的资料看，泰勒法官审案按天收费（一天按7小时计算），每天的报酬是3100美元。另外，还要收取超时费，车马费等等。他判这个案子，前后历时15个月，即便不是天天集中办理此案，也会积累出数目巨大的花费。我们可以确认，原本一点点鸡毛蒜皮的琐事，却让社会付出不成比例的高额代价，得不偿失。

阿莫甘西特，远离华尔街的喧嚣浮华和纸醉金迷，看似一片与世无争的净土，处处洋溢着淳朴和善良。但表象之下，也浮现出明争暗斗的复杂人际关系。再加上那么一点小世俗的狭隘，就有了这么一出疑窦丛生的闹剧，值得我们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