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志健 || 雨雾纽芬兰(三)
雨雾纽芬兰
文/摄影:陶志健

随机所遇——Random Island
从那美景之地起身,雨雾连接着陆地与海面,我们驱车沿着弯曲公路一路向南。途中见到路标,指示前方将到达的一个去处,名曰“随机岛(Random Island)”。嗯,random!心想这岛怕是有些来历,或有些禅意,或什么也没有。带着好奇,拐弯向岛上驶去,一边念叨出几句“On Random Island”:
Randomly I come,
And randomly I go,
I pass by, much at random
This Random Island,
What it holds for me, I hardly know.
I cross—is it a bridge or a dyke?
(that makes it an island, or no),
I follow the winding road,
And plough my way in rain, in fog
—It might’ve been sun, or snow.
I climb the tangled, bushy hill,
And teal a look out—
Far and below:
Misty and murky is the view.
Is this my destiny, Or just the way
That random currents flow?
Yet “no man is an island, entire
Of itself”, or is he—how can he know?
The road ahead seems long
What it holds for me, I can’t know.
But no need to look back—
As random as I came,
So random I go.
人生中许多的拐弯不就是这样吗——多少随机,多少偶遇,多少深意,其实或许无意?
就这样,随机来到随机岛,什么也没有看到,因而胡诌八扯了这些,掉头出岛,继续前行。
写到这里,正好文友发来了老片子《蹉跎岁月》主题歌视频。看着当年知青们迷茫的眼神,听着青春岁月汇成无奈之河的泣诉,回味迷雾中堆出的随机文字和心境。三重感受汇作一处,滚滚袭来,令人抚今追昔,颇受触动——怎一个“random”了得!
生命的雏形——误判角稀世化石
纽芬兰的阿瓦隆(Avalon)半岛东南端有个Mistaken Point,查到各种译法。我私下想,叫做“搞错角”也不错。此地常年大雾弥漫,航船到此会误以为到了附近的雷斯角(Cape Race),造成走向偏差而导致触礁沉船,因而得名。不过它的出名却不在此。
误判角(Mistaken Point)的真正价值在于它是一大片生态保护区(Mistaken Point Ecological Reserve),区内有世界上最重要的化石遗址之一,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的世界遗产地。地质运动造成这里众多的倾斜而断裂的页岩与砂岩,其中,上百个岩层表面嵌有上万件化石,这些化石代表着地球上最古老的大型复杂生命形式,被科学家们称作埃迪卡拉生物群(Ediacara biota)。它们生活在距今约5.8亿至5.41亿年前的海底。

位于天涯海角、举世罕见的这一生命进化奇迹,我们竟然险些错过,而错过就难有第二次机会了。用同学的话说,“就在我们开车要离去时,只见空无一车的路上居然有五、六辆车联袂而至……哈,今天的运气简直好到爆棚,人品是没得说了。这些人居然是有保护区导游陪同的参观团。他们晚到10秒钟,我们就开车继续前行了。”我们抓住机会,对那位导游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终于得到破例接待,跟着他们进入保护区。
沿着崎岖小道跋涉3公里到达海边岩层地点,遵照指示,脱掉鞋子,只留袜子,登上那岩层表面。在这里的100多个裸露岩板中,只有两块对游人开放。因为岩石倾斜,需要用脚小心翼翼地扒紧地面,防止下滑,袜子都被拧成螺丝圈了。仔细观察,这些化石形状各异,草形,虫形,锥形,花形,长度有几十毫米到将近2米。那都是微生物经历了30亿年的进化,才产生的多细胞动物,5、6亿年前的生命远祖!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一种时间和生命都超限压缩的感觉。要知道,在这样漫漫的地质纪年代里,人类才刚刚存在了一瞬间!漫说个人的命运起伏,就是民族历史的宏大变迁,也不过只是其中一纤一毫,“全无意义”(莎士比亚)——这思潮有点接近虚无主义了吧?不过反而观之,今天我五尺男儿血肉之手分明正在抚摸着那5、6亿年前远祖动物的身体形态,它坚硬而柔软——又何虚之有!
顺便一提,写作此文的过程中还了解到,地球上已知最早的生命痕迹,含有微生物化石的努夫亚吉图克绿岩带,就在魁北克北部哈德逊湾东岸的Inukjuak东南40公里处。
“他们曾立之地,而今我们站立”
——信号山、油画、地名
最后回到圣约翰斯(St. John’s),几处著名景点是必打卡之地。不过,信号山(Signal Hill)可能是最能引人作民族、历史之遐想的所在了。
这座小山丘坐落于城边的海岸上,向外俯瞰着浩瀚大西洋,向内凝视着海港和城市。山顶矗立着地标建筑卡伯特塔(Cabot Tower),山坡各处建有多层炮台,布满大小加农炮,扼守着进入圣约翰斯城、进而进入北美大陆的狭窄海湾。地势险要,真正的兵家必争之地。如果说斯皮尔角在二战中的历史意义在其决定胜负的大西洋之战,则信号山对于北美的历史意义就是英法争夺北美大陆的至关重要的军事要津——1763年信号山战役结束了英法七年战争,并奠定了英国在北美的统治地位。也正是在信号山,古列尔莫·马可尼(Guglielmo Marconi)收到来自大西洋对岸英国康沃尔的无线电信号,人类实现了第一次无线通信。用手机给信号山拍一张照片,发向全球,就是无线通信的新生代向第一祖先的致敬和献礼!

卡伯特塔(Cabot Tower)
我们在访客中心看到的电影解说,对那场战役及信号山本身做了详尽的描述。看着影片,听着讲述英国和法国争战的故事,感觉似乎是欧洲的事,全无北美的现场感;而作为半个魁北克人,我还能明显地感觉到影片中英裔加拿大的叙事视角。上到卡伯特塔边,大雾弥漫,高瞻不能远瞩,极目只得近观。有国家公园的工作人员热心解答游客各种提问,笑言到,如果你对当地人说我们这一周天天大晴天,他们就会发笑的。我便试着问道,除了英法战争之外,在那之前,此地的历史人文是什么情况。她略显吞吐地回答说,没有什么,具体到这座小山,原先是没有什么印第安人的。我怕她会感到窘迫,便不再多问,只是赞美这个地方的壮阔和美丽。

卡伯特塔近景
后来查知,欧洲人“发现”纽芬兰前,在这里生活着的是贝奥图克人(Beothuk)。网上有一段描述,大意是:
1497年的那个黄昏,探险家卡伯特一行踏着鳕鱼的背登陆纽芬兰,受到当地的贝奥图克人拿出海狸皮、水獭皮的欢迎。可白人却抓捕贝奥图克人做奴隶,并颁布法令:杀死一个贝奥图克人,就可以得到领地和金钱奖赏。后来贝奥图克人消失了。接着,英国人又颁布法令:杀死一头纽芬兰白狼,赏5英镑。渐渐地大自然的杰作纽芬兰白狼,也悄无声息地灭绝了。

这段历史描述,显然是带了悲愤之情,但其所表述的宏观历史,却是公认的事实。
同样的故事,不同的表述,在一幅画中。
那是我们此行住的最温馨的B&B酒店——Carriage House Inn。幽静的大厅内,柜台上信封里自取房间钥匙,咖啡和茶点可以随时取用;从卧室、卫生间、小型共用客厅到大厅,家具设施都很有品质很温馨;餐厅宽大舒适,摆设敦实雅致,巨大的落地窗外草木葳蕤,很是养眼;早餐十分丰盛,入座点餐,厨师现做,送至桌前。整个氛围优雅而不失随和,一番浓厚的英伦风情。餐毕,在大厅等候出发时,我注意到主墙上的大幅油画,顺便欣赏。画作虽然只是复制品,但仍很压得住阵脚:前景站立着一名欧洲殖民者,应该就是这位卡伯特,身着戎装,手持军刀,胸前带着一枚十字架,一只脚踏在岩石之上;背景则是纽芬兰地貌:岩石海岸,残留冰山,马修号大帆船,另有小船两只;几个人登岸,带着弓弩旗帜,渔网海货,踌躇满志;画作题曰“Where Once They Stood We Stand(他们曾立之地,而今我们站立)”。春秋笔法,微言大义!
然而,我却站在画作前,沉默良久……

这让我联想到纽芬兰很有个性的地名——St. John’s,St. Mary’s,St. George’s,St. Bride’s(圣约翰的,圣玛丽的,圣乔治的,圣布莱德的),等等。这种特色尤其以首府所在的阿瓦隆半岛为盛;不是圣人的,就是俗人的——欧洲俗人的:杰弗里的,鲁滨逊的,大卫森的,国王的;除此而外也都是英法名称;整个纽芬兰岛,唯独不见“贝奥图克的”,不见任何以土著语言命名的地方。这便令人联想到天主教的所谓“发现原则”——谁发现的土地就是谁的——当然原住民不算,因为他们不是(欧洲天主教的)人,他们也无从“发现”。现在固定下来的这些地名,看来都是当时殖民者各家势力“发现”和分占地盘时所给的,简单粗暴,却很管用,也反映了其欧人以及天主教的属性特色。
今天想要在现实中推翻这一“发现原则”并还历史以正义,比登天还难;虽然如此,我们也不得不为人类的道义发一声微弱的呼喊。还好,在原住民的不断抗争下,西方文明已经逐步认识到它撞上了“迷误角”,刚刚过世的教宗也史无前例地道了歉。然而,治愈的过程,乐观地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可贝奥图克人,纽芬兰的土著,已经灭绝了——面对热兵器,以及天花、肺结核等文明世界的杀手,他们毫无抵御的能力。最后一位纯血统贝奥图克人,一位名叫Shanawdithit的被俘女仆,1829年死于随着欧洲文明而来的肺结核病。或许就像其他的外来物种逐渐取代土生物种一样,一个文明消亡了,另一个更“文明”的文明兴旺了——人类也遵循着这同样的残酷规律吗?今日世界几处兵戎相见的的热点——俄乌战争、哈以残杀、苏丹内战,以及各种形式的、潜在被引发的内战外战——继承发展的是同样的进程吗?目前搅乱善良人们生活的全球贸易大战呢?大自然的生存竞争和人类的道德理想是否真能找到妥协之境呢?

雾中访鸟岛
纽芬兰真是一个缩影:大陆漂移,冰川造物,原始生命,鲸鱼海鸟,民族更迭,文明演化,都能在这座海岛上找到充分的展现。经历的还有雾中访鸟岛,偶遇五彩石海滩和小海湾里的迷你舰队,冒着大雾探访北美最先看到日出的斯皮尔角及灯塔(却没有看到日出),参观特里·福克斯(Terry Fox)穿越加拿大马拉松跑的起点;体验到当地人的淳朴踏实,品尝到当地特色的龙虾比萨,鳕鱼舌及冰山啤酒,等等。雨雾纽芬兰,实感不虚此行。
注1: “Where Once They Stood We Stand”是纽芬兰的省歌“纽芬兰颂”的歌词。
注2:(这段描写可能小有差池,比如1498应为1497年;鳟鱼应为鳕鱼。不必刊登):
“1498年的那个黄昏,当小船接近纽芬兰岛时,探险家卡伯特明显地觉得船被什么东西阻碍了,船速慢了下来。是鳟鱼,多得数不清的鳟鱼。
“纽芬兰的贝奥图克人,完全不理解英国人在他们的土地上插上一面旗帜意味着什么。他们热情地拿出海狸皮、水獭皮欢迎着白人们的接踵而至。当欧洲渔民们在纽芬兰的海岸上搭起一排排棚屋,晒鱼干、炼鱼油,打算安居乐业时,他们开始抓捕好客的贝奥图克人,当做自己的奴隶。贝奥图克人只得逃离丰饶的渔场,躲进森林,以采集为生。
“宣布占领了纽芬兰的英国人,继而颁布法令:杀死一个贝奥图克人,就可以得到若干领地、牲畜和金钱。这是他们一贯的政策。
“1800年,贝奥图克人消失了。接着,英国人又把目光投向了“贝奥图克狼”。他们再次颁布法令:杀死一头白狼,赏5英镑。白狼聪明坚韧,昼伏夜出,一日可行200公里,茫茫冰雪完全掩盖了它的行踪,猎杀颇为不易。聪明的英国人采取了一种极为简易的方法,他们在死鹿的身上注射了一种名为“马钱子碱”的可怕毒药。于是大狼、小狼,以及这条生物链上的其他动物,成批地死去。
“1911年,大自然的杰作纽芬兰白狼,悄无声息地灭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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