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子 || 我曾像喜欢一个普通的蒙特利尔青年一样喜欢过科恩

我曾像喜欢一个普通的蒙特利尔青年一样喜欢过科恩

在微信群里，朋友们得知我生活的城市是他们热爱的科恩的故乡蒙特利尔，群起羡慕。

我反倒是有点讶异。因为深迷科恩的日子仿佛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同是他歌迷，我和国内朋友们在迷恋他的时间上错开了十几个年轮。现在当他们狂热地爱他的一切的时候，我反倒可以置身其外，回看自己蒙特利尔十六年移民生活中有他陪伴的那些日子。

歌者，首先以声动人。这样磁性低沉的嗓音，实在太有辨识度了！好像我平生也是第一次听到人类有这样一个声音轨道：低沉得可以低到地表以下，雄浑得如同暮鼓晨钟，神秘得有如先知神祈，沧桑得好比地老天荒。低低吟哦，喃喃呓语，寂寥地缱绻，从容地慰藉。那声音的波在空气中震荡，直抵人心浸透到灵魂最深处，久久回味，给予听者的震撼和回味如宇宙般辽远，如时间般永恒，如天空般深邃，如大地般深沉。就像他在歌曲Tower of Song里唱到的那样：

I was born like this, I had no choice

I was born with the gift of a golden voice

And twenty-seven angels from the Great Beyond

They tied me to this table right here

In the tower of song

我生来如此，我别无选择

我天生一副金嗓子

有27位天使穿越来世

把我绑在这个桌子前面

绑在这座歌之巨塔

这种毫不掩饰的直白“炫耀”，来自有因啊！

蒙特利尔老港钟楼

他的歌曲里面掩藏不住那喷涌而出的天赋和才情，难得旋律优美朗朗上口，歌词还富含哲理诗意悠然。好听的歌实在太多，一下子我头脑的歌曲库里就积攒了一大堆的财富：Take This Waltz, Dance Me to the End of Love, Anthem, So Long Marianne, Hallelujah, I’m Your Man，Democracy, In My Secret Life, A Thousand Kisses Deep......这些歌曲就如同年轮一般，深深印刻叠加在我年轻岁月的时光里！

科恩于蒙特利尔旧居门前路牌，歌迷巧用歌曲So Long，Marianne表达对他的思念：再见玛丽安娜，再见莱昂纳多

有科恩陪伴的那些日子，是我在蒙特利尔最幸福的时光。那时初来乍到，新大陆慷慨地向我张开怀抱袒露一切，样样都惊喜，样样都好奇。那些玫瑰色的日子啊，甜美得都能淌出汁蜜流下泪水，那种突如其来的满满幸福，生怕从指缝间溜走只想牢牢抓住变成永恒。我就是在这样亦喜亦悲又幸福又忧伤的情绪里，把科恩的几张碟反复地聆听。他一把沧桑的嗓音，娓娓叙来，先知哲人般如一个老于世故历练人生的绅士，把懵懂无知的我，一下子引入了一条宽阔深远的音乐之路。

我爱上Leonard Cohen的时候，还不知道他叫“科恩”，我就跟着当地人一样用法语的发音称呼他。喜欢那样的时候：我不知道他的名气，我不了解他的地位，只是单纯地把他当做蒙特利尔Westmont区走出来的一个诗歌青年，来小小地喜欢着。没有功利的驱使，没有追星的刻意，没有被大众的喧嚣狂潮裹挟着懵懂前行，一切就是那么简单，因为喜欢所以喜欢。

Suzanne takes you down to her place near the river

You can hear the boats go by

苏珊带你到她近水的居所

你能听到有船儿划过

蒙特利尔老港钟楼和圣劳伦斯河

作为歌手的科恩，一生中出版的专辑并不算多，总共十几张吧？其中逾近晚年，产量逾大。可见岁月不但没有偷走他的才情和气力，反而给了他更多的智慧和阅历，他于是用歌声把这些岁月的财富变现成一首首经典精品献给歌迷。

2012他的Old Ideas专辑出版发行的那一年，78岁高龄的他，突然宣布了一轮密集的音乐巡演计划: Old Ideas Tour 2012。那时或多或少在传他的理财师骗光他所有积蓄的小道消息，眼见如此高龄还要拖着一副衰老的身躯重上舞台，看来真是因为某些来自生活实实在在的压力。他可是一名远离闹市寻清净的佛教徒啊，为了生存，要在两个月内连开25场音乐会，一个人从头唱到尾那种，可见其背后的不易与无奈。演唱会如此密集，有时在同一个城市连续唱上两晚，可也有今晚在美国的波特兰，明晚在加拿大的温哥华，两个国家两个城市连续两晚连轴转的。想想中间不到24小时的间隔，要睡觉，过边境，洗漱换上演出服，走台彩排，接受媒体采访，吃饭，抽烟，然后精神抖擞地走上舞台，全情投入地站着唱一个晚上.......这可是一个78岁老人啊！

作者珍藏的演唱会门票

他在蒙特利尔唱了两晚，2012年11月28和29号。我是29号去听的，他在蒙特利尔最后的绝唱。站着唱不动了，就跪在地上唱，那些他倾尽全部生命与才情书写的歌曲，哪一首都不舍得遗漏，哪一首都要再唱一遍给大家听。他是不是预感到这是最后一次献唱给故乡，唱给蒙城人民，唱给长眠在皇家山墓地里的父母亲人？无需观众热烈鼓掌一遍遍返场，他根本就没有离去的意向，他就跪在那里认真地唱，一首接一首，什么也不说就是认真地唱。

演唱会现场，和声右一为Sharon Robinson

最后，现场观众全都站起来跟着他一起合唱。环顾左右四周，一片片花白的头发在颤动在摇晃，我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他西山的童年伙伴，Westmont中学的同窗好友，McGill大学的诗社同学，Plateau家的亲人邻里，那些他常光顾的餐厅伙计，还有熏肉店的雇员，Bagel店的老板......今晚他最后一次唱给他们听，作别亲爱的故乡：蒙特利尔。

演唱会的结束曲，竟然，竟然是我人生第一次听到他，也是我最爱的那首歌曲：Take This Waltz。在网上找到当晚我在现场的视频https://www.youtube.com/watch?v=0QWgv3GHSLo&app=desktop，重新回顾7年前那个与他在一起的夜晚，我不禁泪水喷涌！回想起当他终于唱罢说再见时，他脱下礼帽，谦逊地给家乡父老跪下了！那一头花白的头发，那一脸刀刻一般的皱纹，那副逐渐衰老的身躯，那双恋恋不舍的眼神......蒙特利尔啊，你见证了他出生后的第一声啼哭，陪伴了他蓬勃奋进的少年时代，那些诗情洋溢的青年岁月啊，还有成熟睿智的中年时光。

如今，游弋远方的孩子回来了，顶着一头灰白的头发，他给家乡人民跪下了，说再见了。那现场的呼嚎，里面也有我的狂叫，蒙城人民一路见证了这个诗歌青年的衰老，如今一起目送他摇晃着礼帽，一蹦一跳退回了后场，把少年时代的调皮永远定格在了Bell Center，深刻在蒙特利尔的舞台之上。

Now I bid you farewell, I don't know when I'll be back

There moving us tomorrow to that tower down the track

But you'll be hearing from me baby, long after I'm gone

I'll be speaking to you sweetly

From a window

In the Tower of Song

现在我向你道别，我不知道何时归来

明天我们将被迁往铁轨下的塔里

但你还能听到我的消息，宝贝，在我离开很久以后

我会向你诉说甜蜜的话语

从歌之巨塔的窗户里

距那场音乐会整四年之后，2016年的11月份，当凛冽寒风把最后的几片枫叶吹走散尽，蒙特利尔的这位歌者也随风而逝，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记得那之前的两个月，9月21日，我还在朋友圈里发布：生日快乐，蒙特利尔的诗歌青年！10月22日，我又欣喜地发布：82岁的科恩今天发布新专辑了：You Want It Darker！朋友们纷纷在帖子下面留言：“他是咱蒙城的灵魂，一定要听他，让他陪伴！”“这新专辑听起来怎么像是一份“音乐遗嘱”，里面尽是关于灵魂、死亡和告别的挽歌？

You want it darker, we kill the flame

Hineni, Hineni

I’m ready, My Lord

你要它更暗，我们灭了这火焰

我在这，我在这

我准备好了，我的主

2009年2月，莱昂纳德·科恩。 NICHOLAS ROBERTS FOR THE NEW YORK TIMES

我没有见证过他的成长，我没有在他的歌声里走过青春年华，但我命中注定般地就从遥远的东方来到了他的城市，选择在这里度过我人生的后半场，然后又把我的儿子生在这里，让他们成为同乡。又是后知后觉地，才知道他们出生在同一所医院，才知道我和他又同是麦吉尔大学的校友同窗。在冥冥之中，命运之线总把我牵引到离他越来越近的地方，然后待我一出现在他的城市，我就被安排着巧遇到他的歌声，于是我们就有了空间和心灵的交集，愈行愈近，成为知交。

如今，我又机缘巧合地搬到了离他出生成长、以及长眠之处很近的地方住下。在这里，我每个星期都要从他身边路过两回四趟。每次送儿子去音乐学院上钢琴课，我们都是从皇家山的西边出发，穿山而过，一路经过林林总总的墓碑（席琳迪翁的老公Rene Angelil，蒙特利尔的兰波：诗人Emile Nelligan......都在这里），快出山的右手边，就是他们家族长眠的地方。而再往前走一点点，就是年轻人和艺术家聚居的Plateau区，他居住了40多年的地方。

科恩墓地，1250 chemin de la Foret

这里是他的故乡，他曾经的身影在这里游荡，他身后的灵魂在这里环绕，在城市的角角落落到处充满着他的精神，洋溢着他的荣光。每天生活在他的城市里，随处听着他的歌声偶遇他的画像，从他常去的Bagel店里买一打Bagel，在他家门前的葡萄牙公园打发时光，在他Tower of Song约会的圣劳伦斯河边小憩，在他读书的McGill大学校园里流连晃荡.......每当踯躅于留下他生命印记的这些地方，我总觉得他并没有离开，他还在那，就站在我的身旁，附在我耳边，清浅吟唱。这种真切的感受，是他家乡的人们独有的，只有蒙特利尔人才感觉得到。

蒙特利尔市中心巨幅科恩壁画

作者在科恩位于蒙特利尔葡萄牙公园的旧居前

“I have to keep coming back to Montreal to renew my neurotic affiliations.”“I feel at home when I’m in Montreal — in a way that I don’t feel anywhere else，... the feeling gets stronger as I get older.” 

“我必须不停地返回蒙特利尔，以更新我的精神隶属关系。当我在蒙特利尔的时候，我找到了家的感觉，这种感觉在别处找不到，越老感觉越强烈。”

----莱昂纳多.科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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