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莹 || 在世界上最狭长的国家游荡

发布时间: 2025-06-25 05:53 | 阅读: 3436 | 点赞: 0 | 留言: 0


吕莹 || 在世界上最狭长的国家游荡


在世界上最狭长的国家游荡

作者:吕莹




前言


提起智利,你会想到什么?南美洲的西班牙语国家,有狭长的海岸线,盛产红酒和大樱桃,还有大型铜矿。。。

不得不说,对许多国家的人来说,智利是一个遥远而神秘的存在。

 与我一起同行的旅行达人K 说网上关于智利的中文介绍信息和资料相对其他国家来说,少很多。

 K 40出头,游历了40多个国家,智利是她第二次再去,其中几个地方是故地重游。就像你看过上百部电影,想看或者看过第二遍的用一个手掌就数得过来。所以2024年秋天,当听说她要在12月份开启重游智利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表示要与她同行。 

出发前的几周甚至几天,我都还没有进入状态,也就是没怎么花时间做功课。

K发了一些现成的攻略给我,我就非常轻描淡写地快速浏览了一下。

就像每次添置了新的家用电器,我从来不爱看说明书一样,属于直接从实际操作中掌握要领的类型。

也像学习打牌,我不喜欢高手在大家还没碰牌之前把规矩详细地罗列出来,大概是由于大脑的构造让自己无法对枯燥且说教式的条条框框表现出“应该且理所当然的”顺从、认同和接纳。

其实像我这样的旅行者也大有人在,上次在中美洲的法属岛国马提尼克(Martinique),参加了一个一日游的团,有来自美国和欧洲的游客。导游问:“大家对今天要去的地方做了功课吗?”十几个人当中没有人说“yes”。

进入未知世界,何尝不可?

去智利的确是路途遥远,从温哥华飞6个多小时到迈阿密,从迈阿密到圣地亚哥还有8个多小时。

温哥华飞往迈阿密途中经过的美国西部荒芜山峦


在迈阿密转机时南美洲风情就扑面而来:人很多,广播都是英语和西班牙语,身边很多乘客都是讲西班牙语的,机场餐厅是墨西哥餐厅,服务员都是拉丁美裔。

登机口的变更很随意,候机的一个小时内变了两次。 

大概是对应了这份随意,最终的登机口前没有人排队,大家一盘散沙地等候,或站或坐。后来发现并不会一拥而上,是十足的乱中有序。根据广播里的区域号,大家自动按照号码顺序登机。没轮到的就站在旁边等待。

看似混乱却暗藏秩序的候机队伍,像是北美洲和南美洲的分水岭,无声地奏响即将领略的南美大陆的序曲,传递着发达和略显落后的文明相互之间的兼容张力。


01. 不做计划的穷游旅行者马农- "未知"是最迷人的行囊


到达智利首都圣地亚哥的第二天,从Airbnb公寓出发,顶着烈日步行半小时去美术馆。从多雨的温哥华冬季到了南半球,即使体感灼热也会心生幸福。


作者在圣地亚哥住的Airbnb公寓阳台


圣地亚哥的市中心(老城)的确是乏善可陈,兵器广场都是各种小商小贩和游街杂耍的。我盯着一位浑身涂满金粉(或者穿了一套贴身的道具服)扮作大佛的人看了几秒钟,烈日之下,他一动不动直视太阳。别的不说,对眼睛来说应该是个伤害。没有人给钱,他就要保持纹丝不动。

老城不能完全算是脏乱差,但是对国际游客来说基本上提不起什么兴趣。所谓的打卡点像总统府不对游客开放,只能从外部看几眼。 

留下印象的是公共厕所要收费,而且不菲,相当于8毛美元。公厕提供了好几个岗位就业机会,一个在窗口内卖票的,两个门卫各自负责男厕女厕检票放行。

在不讲英语的国家,用仅会的一点西班牙语打听问路还是有点小困难的,而且遇到像我一样的路痴路盲,就是白问,甚至会南辕北辙。

我问一个在饭店门口招揽生意的姑娘美术馆怎么走,她给我指了相反的方向。好在通过手机导航及时调整,发现就在不到一百米的地方。这位在餐厅上班的姑娘大概从来没有去过美术馆。

美术馆局部在装修,游客不多,三三两两,也有像我一样的独行侠。


圣地亚哥美术馆


在一个场馆的空地上,摆放了几十个纺织材料做成的方块,形状、大小和颜色都一样,只不过每个方块上放置的玻璃板上的文字不同。 

有限的西班牙语词汇让我没看出所以然,就用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西班牙语问也在研究展品的一个游客,这些代表什么?他听出来我不会西班牙语,就改为英语说:“这些文字代表了纺织材料可以做出的衣服成品的类型,比如外套,雨衣,泳衣等。” 我说:“哦,那倒是一个扩大词汇量的机会。”

圣地亚哥美术馆纺织材料介绍展馆


两人看起来都不赶时间,就很自然地攀谈起来,他是墨西哥人,叫“马农”(后来的两周旅行里发现这是个很普遍的名字,就像中文里的“建国“。)马农在墨西哥一家医药行业的市场调研公司做统计分析师,年底休三周年假,来南美三个国家(智利、玻利维亚和秘鲁)穷游。

我理解的穷游的主要特征是不跟团,不住酒店。朋友K和我说过,她在旅行中最没有要求的就是食物和住宿。

就冲这两点,穷游不适合我。我不是美食家,也不喜欢跟风到评分高的餐厅打卡,更不住太高档的酒店,但是对食物的品质(尤其是品尝有特色的当地美食)和对住处的要求(干净、温馨和舒适)还是必须的。

马农说要么在青年旅馆多人房间有个铺位,要么在谁家提供的沙发上免费蹭一晚。

说起青年旅馆,我曾经在2013年带女儿去秘鲁做志愿者时在一家这样的“客店”住了一晚上。

当时胆子大,对住宿条件随遇而安,尤其是因为第一周去了秘鲁最穷的村子之一做“苦力”,帮助当地居无定所的村民建房子。每天在35度烈日下带着十几岁的女儿和其他20几位加拿大去的志愿者一起做体力活,包括给木质结构的房子钉钉子,刷墙等。每天风尘仆仆地乘坐摩的往返驻地宾馆。

体验过了极度贫困和艰苦的生存环境后,第二周飞往库斯科,因为只停留一晚,就定了一间青年旅社(不记得那时为什么这么不“讲究”,大概是想体验生活)。 

定的是个8人间,上下铺单人床,比大学宿舍要宽敞一些,我和女儿一个下铺,一个上铺。印象中唯一记得的感受是,睡觉要把重要物品放在身边,那种随时有人入住随时有人退房的环境,对个人隐私和安全感就不能有什么要求和期望值了。

圣地亚哥美术馆里与我聊天的马农看起来30多岁,短袖黑色T恤,一个黑色双肩背包,一双耐克鞋,受过高等教育,温文尔雅,不像是流浪一族。他英文讲得很好(并不是每个墨西哥人都是这样),说他大学时因为英语好做过家教,勤工俭学。

他的旅行方式的奇特之处是不提前做功课,只确定旅程的起点和终点国家(智利和秘鲁),中间过程里的3周每天都开盲盒。 

他是和我同一天到达智利首都圣地亚哥,我问他第一天出行了么,他说除了睡觉没做什么。我说哦,那我就释然多了。 

这样的不赶时间就是马农每天的节奏,他说他获得旅行信息的渠道是和人聊天,比如花时间在咖啡馆和青年旅店。没有语言障碍,可以从当地人那里获得足够多且有用和不带商业利益的一手信息。 

不知道是不是潜移默化地受了这种方式的影响,我在智利的最后几天就在一个小众的目的地奇洛埃小岛体验了这种每天开各种盲盒的旅行。


智利奇洛埃小岛


到网红地“打卡”在像马农一族的眼里应该是很不屑的。就把自己化作一片浮萍,随波逐流,不做过多努力不力争上游,更不挑战自己逆风而行。

我猜想,他的逻辑大概是既然是休假,就要比平时的日子过得松散和松弛。没有目标和计划,按照自己的节奏和想法来体验每一天,这样算是奢侈人生吧。

他和我在圣地亚哥停留的天数一样(4个晚上),周六我们将分别朝不同的方向和目的地出发。我会乘坐5个小时的飞机(彷佛又到了另一个国家)去太平洋上的复活节岛;马农去智利北部(也是我向往的地方,有沙漠和盐湖)。

我还想图省事顺便抄个作业,就问他如何去,飞机还是巴士。他居然说不知道。我问他提前几天做线路规划,他说只提前一天,属于今天定明天的方向,但是具体去哪里,做什么和住哪里要到了才知道。这种极致的随性,在打卡文化盛行的今天,简直是一缕清风。

真真切切地活在当下。我和他在美术馆道别后,他说再回那个在我眼里没什么价值的纺织材料展厅去看一下。

他从小喜欢世界历史,所以对许多国家已经都有所了解,比如对这几个目的地国家都能说出一些地理、历史上可圈可点的知识点。不知道是不是职业的原因,厌倦了对网上的信息进行搜索和研究,就想任性地让自己进入一个未知世界。

他也不用社交网站,不刷各种平台的视频,觉得这些都是浪费时间,是一种干扰,对个人和社会发展都没有什么积极的意义。领英账号是为了职业需要,但是也不怎么登陆。

在这个连僧侣都上网的世界,一个凡夫俗子可以做到减少通过屏幕了解世界并降低与屏幕那端的众生的连接,在我眼里很难,对他来说,应该是一个无需努力也不需要靠毅力去坚持的自发性修行。


圣地亚哥寻常小巷的日月同辉


在这个被算法和攻略填满的时代,马农式的旅行更像一种修行。在他看来,真正的旅行就是一场与未知的坦诚相见,花时间感受和体验脚下的每个步履,聆听世界上的各种声音,有质量地交流和连接。

我问他:“你这种不做计划的旅行方式在年轻人当中是流行的趋势吗?”。他摇摇头说:“还没听说过别的人也这样做的。”

在常人眼里,也许这样不规划的旅行终将会不完美,有遗憾和缺陷,比如错过或者疏漏掉许多值得去的地方,在别人眼里属于不值得看的地方“浪费”时间。可是马农是不会在乎的,有缺陷的美才是真实的不可或缺的美。

就像我后来在世界文化遗产小城Valparaiso的一个首饰店买了一个由智利蓝色石头和其他几种彩色石头做成的戒指一样,戴在手上几个小时之后才发现蓝色石头面上有个非常细小的孔,惯性思维是遗憾当时匆忙没有仔细看,很快就释然了,接受了石头本来的真实和独特性。


智利蓝石头和镂空的月亮戒指伴随了两周旅程


敢于在一切未知的状态下,不做计划或是做最少的计划,就凭一颗随遇而安和返璞归真的心和一双好奇的眼睛去旅行,需要勇气和淡泊。

当大多数人在景点间疲于奔命时,马农选择跟着自己近乎奢侈的慢节奏走,每天与未知共舞;当众人忙着在社交媒体上堆砌各种幸福的片刻时,他宁愿花上一杯咖啡的时间与陌生人分享当天的心得和感悟。对他来说,对未知的憧憬和接纳是一种信仰,也是旅行本来该有的样子。

02.编织救赎- 女囚犯的治愈时光


飞往复活节岛的前一天,在圣地亚哥没给自己安排什么内容,除了到位于地铁站终点的手工艺品市场转转。 

市场在一个教堂旁边,占地面积不小,有几十家商铺,入口的一家店给人感觉像国内的花鸟鱼虫市场。反正时间多得很,我就慢慢逛,但是没有消费的欲望,一是提醒自己后面还有十天的行程,不能一开始就买买买;二是就带一个小行李,主观上就没有预留多余的空间。 

市场里的各色手工艺术品名目繁多,许多是店家老板自己的匠人作品。比如一个手工印刷T恤的,图案都是自己设计,和店主闲聊两句,他指着一批畅销的T恤说,这个图案是他自己到智利北部拍摄的岩石上的古老雕刻。一件个性T恤卖20美元,像这样的文化创意产品有很多,虽然都很有特色,但是都不在我的兴趣之列。 

市场里有几只猫咪,或晒太阳睡懒觉,或闲庭信步,一派和谐。



我在市场角落里的一家门面很宽、敞开式陈列的编织品店停下了脚步,店里两个女人在忙着手里的编织。我指着墙上不同颜色的粗大绳子问这些是什么材料,店主兴致勃勃地介绍说是海里收集起来的废料,在智利南部每年捕获三文鱼的季节会使用很多这种绳子,有些就被留在海里或者海滩上了。他们是废物利用,收集整理干净后,按照颜色分类,形成编织生活用品的原材料。因为每一件都是手工编织,很耗费时间,店主教了许多学生。


店主能说简单的英语,说她叫薇薇安,并主动说起这些学生的特殊身份:每周三,她都会去女子监狱,花上半天时间给那里的囚犯免费开“编织工作坊”。

对于服刑的女犯人来说,这是一个类似于“兴趣班”的存在,不仅可以学习一门小手艺,通过自己的双手创造出一些商品/作品,还能有一些收入,更主要的是这项不那么辛苦的劳动是对她们心理和精神上的一种疗愈。薇薇安带给她们的是自我救赎和无尽的治愈时光。

这个工作机会同样给到刑满释放后的前囚犯,因为她们出狱后不容易找到工作,可以在家里接活制作,薇薇安定期上门取。

她说作为师傅和“老板”,是有产品标准的,有些编织质量不好的过不了她这一关,她就不能收,只能编制者自己用或者送给亲朋好友了。

每周七天,薇薇安除掉去监狱和偶尔去收货的时间,大部分都在店里,亲力亲为。因为绳子是塑料的,很结实,但是对于手工编织者来说,做时间长了磨手,辛苦程度可想而之。薇薇安给我看了她的粗糙的手。她看起来40多岁,浑身上下透着清澈、善良、自然和母性的美。在这个市场转了那么多家小店,没有看到哪个店主像她一样眼里有光。



她感到这是一项很幸福的事业。她开这个店有一年多了,是疫情之后开始的。生意还挺好的,她指着墙边摆放整齐的几十个同样的篮子作品说,这是客户定制的,下周交货,现在还在赶制中。 

店里的大部分作品都很实用,是家用器皿,遗憾都不方便携带。我买了一个别致的小挎包,薇薇安给我展示也可以挂在墙上,里面放上一个塑料瓶,就可以养花了。带着细腻心思和清新脱俗的审美,她设计出了几十款甚至更多的作品。因为原材料是废物利用,人工和开店成本低,她的定价也是非常接地气。

我临走前讨了一张合影,几分钟之后又原路返回,薇薇安的同事用西班牙语喊她,我能连蒙带猜听懂,她在说:“那位女士又回来了”。薇薇安从隔间出来,很高兴看到我。我说把第二个同款不同色的小包也买下来,这一个送给我女儿,并告诉她背包背后的故事。

创业者有很多种,这是智利首都一个普通的女性一次可以让一小部分支离破碎的群体重生的创业。

我问她是否要政府资助,她说没有。不过,她考虑以后可以申请。



没有网站,她放在门前的一摞小卡片就是她的品牌宣传资料了。介绍内容没有煽情,很中性的一段话:


“RearMar 是一个 100% 可持续发展的倡议,为需要新收入来源的人们创造机会,同时促进原材料的再利用。

从海洋中回收的绳索和渔网残骸,在 RearMar 的帮助下获得了新生。这些材料被用于制作手工艺品,由社会弱势群体亲手打造。

RearMar —— 赋予创造以意义。”


03.复活节岛上的巴黎人克里斯朵夫

SPRING TRAVEL


克里斯朵夫是在复活节岛上居住的法国人,1994年,22岁的他在法国海外领地大溪地岛服完兵役来到复活节岛,为了生计,做各种零工。后来与一个当地女子恋爱,就决定定居下来。从结婚、生儿育女到孩子陆续长大成人,30年过去了。 

到达复活节岛的第二天是周六,在海边闲逛时正好赶上一场当地人的婚礼,我和同住在克里斯朵夫家民宿的一对法国夫妇津津有味地欣赏着传统的婚礼仪式,边和一位本地人长者闲聊。


复活节岛当地人婚礼


老奶奶很有趣,看起来有70-80岁了,嘴有点瘪,牙齿不多了。她能讲法语,因为嫁给了法国人。我问她结婚多少年了,她说她60多岁,结婚50多年了。我下意识地表示怀疑,旁边她的儿子立马纠正,说怎么只有60多岁,老奶奶一脸不悦地给怼回去了。好吧,不管在世界什么地方,女人都在意年龄。

岛上居民有8000多人,老奶奶说一共有60个法国人。我诧异她给出的数字这么精确,不过相信也无妨,毕竟我不是做人口普查。这60个法国人,肯定是指外来人口,不是通婚后的混血人群。

岛上人口少,法国人更是少,做民宿兼导游和司机的法国人更是凤毛麟角,所以住在岛中心的居民几乎都认识克里斯朵夫。

他家的位置有点偏,住在离中心开车十几分钟的海边。对游客来说,所谓的“偏”,就是开车要10几分钟,走路有点远的地方。

克里斯朵夫的家(民宿)


每次打车,不需要报地址,只要报民宿名称(基本上以主人名字命名,方便好记)。所以一提克里斯朵夫客栈,都知道。

包括去租自行车的时候,填上自己名字和客栈名字,不需交押金不需看证件,直接签一个看不懂的西班牙语表格(估计是免责条款),就可以把车骑走。

简单操作背后的逻辑是,就这么大个岛,想逃也逃不掉。找到客栈就找到你了,原始,有点像过去的以物易物时代,客栈就是所有信用的背书。

克里斯朵夫对钱方面也是表现出了风轻云淡,从不担心,都是先服务后收费。他做导游和司机一天的费用不菲,80美金一位。本来是给法国夫妻做小团导游的,我和旅伴K表示想加入,他说那给大家都打个八折。我因为想及时结账,追着他问了三次(三天之内)他都说不急,然后附上一句,反正你们也跑不了。

的确,上岛离岛都是飞机,而且只和圣地亚哥一个地方通航。飞行单程5个小时,对国际游客来说,来一趟很不容易。除了南美国家,几乎都是要转机1-2次才到首都圣地亚哥。

一方面羡慕岛民天堂般的生活,阳光雨露,面朝大海,常年鲜花盛开。一方面不羡慕这么与世界那么遥远的生活。每次经过海边路标“海啸疏散区”就会被自然地提醒这里曾经发生过海啸、地震和火山爆发。

我问克里斯朵夫,岛上是不是很少有人有心理疾病,他说:“那是啥?”。我举例说,比如焦虑症、抑郁症、自闭症、强迫症等等。他说没听说过有人有这样的问题。

他是家里独生子,老母亲快80岁了,住在他的故乡巴黎。 一月份会过来住一个月,但是不会永居,因为毕竟这里的医疗保障和大城市没法比,小医院看不了大病。复杂疾病都要飞到圣地亚哥去治疗。

提起法国和巴黎,一向乐观的克里斯朵夫有点悲观,说这30年变化太大,社会问题太多,已经不是他眼里的国家和故乡了。他一点没有向往和留恋。

小岛给了他很大满足,爱情、家庭和经济上的成果。他拥有几处房产,我住的客栈(也是他自己家住的地方)很大,有三栋独立的房子,除了一家几口人之外,还可以有四个套间用于出租。如果住满,每天收入几百美元。另外一个房子是长期出租,还有正在建的。这里每个月的最低生活费是500美元。

作为一个相对来说的“富人”,他希望儿子找一个稳定的铁饭碗工作,毕竟疫情两年因为岛完全封闭,失去了收入来源,让他们对旱涝保收的职业更有向往,所以儿子做了警察,是岛上几十位警察之一。好在犯罪率低,应该没有危险也不辛苦。我们的套间,克里斯朵夫说可以不锁。 

克里斯朵夫非常敬业,给我们做导游的一天,几乎没停过讲话,一直拼命介绍各种知识点,因为四位游客有的不说英语有的不说法语,他迫不得已双语上场。口舌多费一遍。他用母语讲话非常快,法语里有一句表达形容讲话快的是“自来水”。他仿佛是脑子里面存储了太多东西,要在有限的时间内都要倾斜出来,所以像急风骤雨一样劈劈啪啪的输出。根本不给听者什么消化和思考的时间。



因为这1-2年接待的游客激增,多年的岛民生活让他经营民宿和旅游驾轻就熟,每天应付几个人太轻松了。 

烈日下一天,又开车又讲解,他居然不吃午饭,白天只喝比较少的水。但是防护工作做得很好,长衣长裤,除了脸、脖子和手,不给肌肤暴晒的机会,和喜欢日光浴的法国人不一样,他说这样对皮肤保养好。

大概是岛上物资的匮乏,基本都要靠智利大陆运输过来,他们对生活用品有点“抠”。比如房子里有洗衣机,但是没有洗衣液,问他要,他说这个要自己买的。后来大概觉得可以“慷慨”一点,给送了一小袋洗衣粉。

有一次我把法国住客误称为克里斯朵夫了,他纠正我说,“克里斯朵夫”在这,我哈哈大笑,说:“我老了,糊涂了。”他一本正经地纠正我说:“永远不要有这种心理-觉得自己老了。内心年轻,就可以拥有永远的年轻。”

这句话或许正是他的人生信条。从22岁的年轻士兵到一个快乐的导游、房东并拥有一个其乐融融的家庭,一双儿女,养了十几只鸡,一猫一狗,每周接待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克里斯朵夫在看似封闭的海岛中找到了巴黎给不了的答案——简单、真实,与海洋、大地和世界都连接的生活。


最后一天,他送我到离他家开车3分钟的机场,完成和所有来客一样最后的互动——拥抱告别。

这个来自巴黎的法国人,选择了和繁华都市保持相当大的距离,仿佛在世界的尽头找到了最完整的自己。

复活节岛的摩艾石像沉默伫立千年,而克里斯朵夫则用三十年光阴证明:人类的幸福与财富的多少无关。有人即便身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世外桃源,依然忧虑台风、海啸,甚至百年不遇的疫情带来的隐患。不知道是不是充足的光照给了海岛人足够的乐观和松弛。对于克里斯朵夫来说,真正的幸福在于珍惜并享受当下,因为无论在此岸或是彼岸,无论潮起还是潮落,太阳每天都照样升起。

 


04.一个法国女裁缝的美学、文学修养和人生哲学


阿涅丝今年65岁,刚退休,便开启了和先生一起的南美3周之旅。其实,过去几十年他们已经游历了无数个国家,欧洲和非洲差不多跑遍了。我问起数量时,他们说没数过,不过开始列清单的时候我就知道是几十个了。

阿涅丝做了一辈子的裁缝,70年代末,19岁的她从职业专科学校毕业后,被法国一家类似于百老汇的剧团录取,全职为演员缝制并修改戏剧专用服装。这份工作一做了10多年,期间作为剧团幕后人员要随着剧组到处出行为每一场演出做准备。

随着3个孩子的出生,她希望多花时间在家庭里,不想再到处出差了。离开剧团后,做了自由职业者,承接政府机构比如消防队员和运动服装的定制和修补。

她的裁缝工作,有时很枯燥有时需要创造力,基本上是独立完成,每天和缝纫机和各种工具、面料及材料打交道。所以她工作时会一直听音乐。这份几十年在家的工作让她和音乐相伴。

爱唱歌的习惯不知道是因为剧团的耳濡目染还是小时候受爱唱歌的母亲影响,母亲在家做家务的时候会经常唱歌。

阿涅丝会唱的歌太多了,我和她在智利的复活节岛同住在一家民宿,我们白天一起出行,她会经常因为别人提到的某个词,就能唱出一首带着那个词的歌来。我和她开玩笑说,她的大脑就是歌曲数据库,收到关键字信号后会自动引发她唱出一首歌来。

她的儿子被法国一所大学的美术系录取,我问她美术系毕业后做什么。她老公让·路易好像终于有了一个敢发牢骚的机会,就说:“是呀,学这个专业能做什么呢?” 阿涅丝信心满满地说,儿子卢克想做展览行业的工作。 

对她来说,工作赚钱多少不是目的,喜欢就好。

我带着老派思维以为裁缝就是蓝领,尤其不是做时装的人群。所以当她逐渐显露出文艺范一面时,我对她不禁刮目相看。

有一天我们一起在海边一块隔离出来的水域游泳后,在附近的一家冰淇凌店吃甜点。她边吃冰淇凌,边从包里拿出一个日记本,开始在上面写起来。我猜想,大概是想及时记录一下前面游泳的美好时光吧。

我看到本子上还有她画的图案,原来也能画画。她毫不掩饰地说,她随身携带着日记本,可以随时写写画画,这个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了。 

我们一起走路的时候,她无意之间说起几位法国作家和作品,问我是否知道。虽然我大学学的是法语语言和文化,但是法国文学作品肯定是涉猎甚微,尤其是她说起作家的法语名字时,我要思考判断一下是谁,比如提到以写寓言故事来暗喻社会问题的Jean de la Fontaine(让·德·拉封丹)我就没有反应过来,但是说到他的作品《乡下老鼠城市老鼠》的时候,我对上号了。也提到《海底两万里》的作者凡尔纳,《鼠疫》作者加缪等等。我意识到,这些应该都是他们学生时代的必读书目。

聊起阅读,她来了兴致。居然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来,和我介绍这是一本关于强调慢走的意义的书。我内心慨叹她这个日记本和书都一直随身携带的习惯真是令人佩服。

这种“文艺气质”貌似和裁缝这个职业格格不入,她毕竟不是艺术家,职业不是和文艺相关的。她说和先生都喜欢看书,也每天都会看一会书,即使是在旅途中。

我开始脑补两位空巢老人每天晚饭后或者入睡前,都人手一本书的样子。是电影里才有的画面。她先生也不是学者,就是很普通的人,但是爱好洞穴探索。

我问她:“现在法国年轻人喜欢读书吗?” 她说和他们这代人比起来逊色一些了,他们的精力主要是被电子产品和社交媒体占用了。不过还好,每学期学校会有要求必读的几本书,她表示每年精读基本也可以了。

我的母亲也曾经做过许多年裁缝/制衣的工作,可惜她那个年代的人都忙于生存和为了更好的物质生活而打拼,没有什么机会读书,甚至接受足够的学校教育。我母亲有绘画天赋,她所有对美学的领悟和吸收程度全靠天份,和薄弱的学校教育没有丝毫关系。 

在法国,文学、音乐艺术修养对普通人来说应该是再平常不过了。

所以不要小看西方国家任何所谓的“蓝领”。记得刚到加拿大时,一次家里的取暖设备坏了,上门维修的是一个小伙子,我看他留着长发,挺有艺术气质,随口说道你像个搞艺术的。果然,他说他是乐队吉他手,周末和节假日会去演出。当时还挺感慨,觉得无法把一个维修工和做音乐的联系在一起。后来慢慢了解到,许多人都有副业或者工作之外的热爱。

做裁缝是阿涅丝的看家本领,不过工作以外的世界更加丰富,除了音乐、读书、旅行,她也喜欢美食并擅长做美食。在智利,烹饪习惯是用自家餐厅做的酱料,她会细品,然后慢慢说出里面的成份,比如蘑菇、西红柿、蒜、香菜等等,只需要一小口,都能一层层品味出来。她说三个孩子的成长过程中,都喜欢晚餐时做这个“猜谜游戏”。

生活的质量,不是靠物质世界体系出来的。而是靠眼睛、心灵、大脑、肢体与世界的精神层面的连接和感应,靠味觉、嗅觉、听觉和视觉全方位的体验和满足。

阿涅丝不属于颜值和身材都高分的人,长相普通,身体发福,偏胖,但是丝毫不影响她的自信。

她和让·路易在一起30多年,两人没有婚约,只是同居关系。她说是她不想结婚,不想两人被一张证书束缚。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她很强调自己(女性)的独立,对于在经济上仰仗或者依赖男人的做法不能接受,说不想在经济上和精神上“欠”对方。虽然一直住在男方祖辈传下来的房子里,但是从来没有要求或者期待房产所有人加上她。

自己赚的钱自己花,养育孩子费用两个人共同分担。经济独立不影响他们的恩爱和相处。“独立不是疏离”,她抚平裙摆上的褶皱,“而是让两个完整的人并肩而立”。

我问她,没有婚姻的关系,不担心对方有变数吗?她说,如果“变心”爱上别人,她不会拦着的。我想,这份豁达、清醒与通透,恰好是男人喜欢的,和她在一起没有压力,没有错综复杂的爱恨情仇。

让·路易虽然年纪大她几岁,是个心善非常纯净的男人,对阿涅丝照顾有加,旅行中会主动拍照,并且称赞她和照片美,会主动递上防晒霜提醒防晒。阿涅丝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半天过去,就被晒成了赤红色。

在复活节岛的几天,我们从陌生人成为朋友。一起徒步、爬山、游泳、探索美食,交流文学、艺术和人生感悟。与阿涅丝深谈过几次,她的豁达、信手拈来的关于人生的智慧比如要多考虑自己,多“自私”地为自己而活,凡事不要复杂化、追求简单化方案的哲学常常让我得到拨云见日甚至醍醐灌顶式的启发。

离开海岛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在一家叫“海王星日落”的餐厅用晚餐。他们对我提到的中国生肖很感兴趣,我把属羊和属猪的特征读给他们的时候,阿涅丝频频点头,说很正确,属羊的让·路易敏感,太在意外界对他的看法,应该更自信些。

看出他们对中国文字和文化的好奇,我主动提出在阿涅丝的随身携带的日记本上写一段中文,虽然他们一个字都看不懂,但是非常开心得到这份“礼物”。



分别时,我和阿涅丝来了一个紧紧的拥抱,我贴着她厚实的肩膀轻轻告诉她,特别感恩和她的遇见,后会有期!


后记


在智利的每一天都被拉长了,就像是这个国家的地理形态。

为什么被拉长,一是日照时间长,我睡觉都要戴着眼罩,要不一大早肯定被大太阳照醒。二是因为晚上天黑晚,吃饭晚。经常是8-9点结束一顿饱餐,自然要熬到午夜才睡。所以每天的身体和思维都有十几个小时处在活跃状态。


圣地亚哥Aibnb楼顶视角:南美第一高楼(圣地亚哥科斯塔内拉塔)


 南半球的阳光提醒我每个人只对自己的生命负责,要学会善待自己。只有让自己舒服和满足,才能与别人和平和谐共处。

复活节岛的海风轻柔地提醒我,所有带给我负面情绪的人,就随它去吧,何必在意,何必纠结,何必浪费时间在不值得的人和事情上。让大自然的风带走那些无形中可能会给我的不适或者潜在的伤害。

世间有太多的美好值得我去探索和关注,可以是一只偶遇的猫咪;一个陌生却友好的路人;或神奇或独特的风景;一本好书;一首歌曲;可以是蓝天白云、山川河流、海洋,动物植物,所有真善美的存在足够让我应接不暇。为什么要让自己在负面情绪的漩涡中打转,被说不清理不明道不同的理念观念缠绕,都是打不开的死结。

和别人过不去,就是和自己过不去,就像哥德巴赫猜想,没有解。我学会了与一地鸡毛的和解。

智利人常说“poco a poco”(慢慢来)。在这个快节奏的世界里,在这个世界上最狭长也是地震最频发的国家,他们保持着特有的从容和淡定。或许生命的真谛,就藏在这被拉长的日光里——当我们学会与时间和平共处,那些曾经困扰我们的问题和情绪,终将会化作遥远天际的一抹淡影。

再见智利!虽然路途遥远,一定会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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