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子 || 一场来自巴黎的艺术盛宴

文 / 枫子

蒙特利尔作为巴黎的远房乡下亲戚，总有一份小小的特权：那边做完的展览，会原封不动搬来魁北克再展一次。而此刻正在蒙特利尔艺术博物馆展出的《Berthe Weill, Art Dealer of the Parisian Avant-garde贝尔特·韦伊：巴黎先锋画廊经营者》，却难得地是先在蒙城展出，9月7日结束后，才搬去巴黎再展（25.10.8–26.1.26），在橘园，就是收藏着莫奈巨幅睡莲的美术馆。

所以蒙城人是有福的，可以先巴黎观众而提前一睹为快：百来幅巴黎黄金年代的绘画原著，毕加索，马蒂斯，马奈，莫迪利亚尼，夏加尔，这么多大师们的作品，而且都是我们不常见的其早期作品：

——毕加索的前立体主义时期（巴塞罗那及定居巴黎初始蓝色时期）

——马蒂斯的前野兽派时期

——及一众巴黎画家20世纪头两年的作品。

这些绘画多是大师们成为“大师”之前，初出茅庐时作为先锋艺术家时期的创作。那么是谁如此有眼光有魄力敢于收藏他们前大师时期的作品？

Amedeo Modigliani 莫迪利亚尼《戴珊瑚项链的裸女》，1917

一般画展都是以艺术家或艺术品为主题来策划、推广，开展；而此次展览却罕见地以一位收藏家为视角来进行主题拓展：贝尔特·韦伊及其藏品。

贝尔特是谁？

Berthe Weill贝尔特·韦伊

Georges Kars绘于1933

帮助毕加索售出在巴黎第一批作品的画商；

帮助马蒂斯售出在巴黎第一批作品的画商；

帮助莫迪利亚尼举办他人生唯一一次个人画展的画商；

帮助一众边缘画家：拉乌尔·杜菲Raoul Dufy, 乔治·布拉克Georges Braque, 凱斯·凡·東根Kees van Dongen(我超爱的画家，为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画插图）等，成为野兽派、立体派扛鼎砥柱的画廊主人！

这样多的开创之举，足够引人注目脱帽致敬了；并且，这位还是一个女性收藏家！

毕加索《煎饼磨坊》，作于1900，现收藏于纽约古根海姆博物馆

在蒙特利尔艺术博物馆，三个展厅展览着百来幅贝尔特当年收藏的作品。顺着她收藏活动的时间线，我们了解到这个了不起的伯乐，是怎样以其独到的艺术鉴赏力，敏感的时代触角，精准的商业判断力，在毕加索成为立体主义创始人之前，在马蒂斯成为野兽派创始人之前，在表现主义代表人物莫迪利亚尼忧郁短暂的一生中，是她，把这些金矿从沙土中挖掘出来，拂拭蒙尘，公之于众，助力这些初出茅庐浑身先锋气质的画家们迈出了“从零到一”的关键一步！

马克·夏加尔，《穆里永的贝拉》Bella in Mourillon，1926

而其时的她，也是一位初出茅庐深具先锋气质的画廊经理人。她“从50法郎起步，只能往前走，坚持下去，不能退步”。看她收藏的毕加索的画作，1900年初他从巴塞罗那初到巴黎的蓝色时期，而她自己的画廊也是1901年创建的，可以说，她与毕加索在巴黎一起成长，互相欣赏，互相信任，你作画我推广，看看这场联手会不会是一场双赢的豪赌！

一个收藏家的修养，必具备丰厚的艺术涵养，与时俱进的开拓精神，非凡的眼光，果敢的决心，高效的行动力。贝尔特很幸运，这些品质她都具备。更幸运的是，巧妇弄炊，碰到手头刚巧有好米。那可是世纪之交的巴黎黄金年代啊，绘画界革命性的各种流派频出，1900年代，刚好是外光主义的巴比松派之后，莫奈们的印象派之盛，点彩派，分割派，立体派，野兽派，表现主义……一轮又一轮，一茬又一茬，雨后春笋般你推我攘纷纷冒头。

Emilie Charmy《石榴》

贝尔特就是这个时代的杰出弄潮儿，凭她的慧眼收藏一批后来成为大师们的先锋派画作，在自己的画廊为他们举办展览，公之于众，卖力宣传。正是在她的手里，毕加索、马蒂斯们卖出了他们人生第一批画作；而那些不能被平等对待的女性画家们(Suzanne Valadon, Emilie Charmy and Jacqueline Marvald等），也有机会在此骄傲地把她们的画作展示给世界。

点彩派、分割派代表：Robert Delaunay罗伯特·德劳内：Landscape with Cows 《牛在其中的风景》

杰出的贝尔特令我想起格特鲁德·斯泰因（Gertrude Stein），我敬爱的伟大女性！她是上世纪20年代活跃于巴黎的美国女人，她及她哥哥也是第一批认可、收藏巴黎先锋艺术家们画作的有识之士。塞尚、毕加索、马蒂斯、雷诺阿等，都被她赏识、认可，成为她作品收藏的主要画家。

毕加索《蓝色房间》局部，1901

我在很多文章中都提到过她，不仅因为她是一位先锋派作家（“迷惘的一代”提出者），不仅因为她对那些年轻艺术家们的鼓励认可和资金上的支持，更因为她曾经那样善待我挚爱的海明威！那时海明威还不是后来的海明威，初到巴黎身材清癯吃不饱饭，经常饿着肚子在莎士比亚书店免费看书，在卢森堡公园免费看展。看完画之后头脑充实可是胃里空空，于是他总是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斯坦因家里，在那里他不单只可以尽情喝上几杯白兰地，吃上最香甜可口的蛋糕，还可以得到斯坦因在文学上的慷慨指点与鼓励。他的第一本成名之作《太阳照常升起》就是边写边在斯坦因家里朗读片段的过程中完成的。

毕加索绘制的斯坦因肖像，1906

在巴黎时，我曾经专门去拉雪兹公墓看望斯坦因，蹲在她的墓前，一边轻抚着墓碑，一边默念着感谢她的话语。

也想起彼时同在巴黎的另一位杰出女性：西尔维亚·毕奇。也是美国来的女子，一个人在法语社会里勇敢地开了一家英文书店：莎士比亚书店。这本身就是一个先锋实验作品，所幸这部作品获得成功了：青年海明威，安德烈·纪德，庞德夫妇，格特鲁德•斯坦因，詹姆斯·乔伊斯，菲茨杰拉德，T·S·艾略特……都来了，在这里欢聚，读书，畅谈，出版新书（乔伊斯的《尤利西斯》就是西尔维亚帮他出版的）。这些人类璀璨的星光们，照耀得这个小小的书店光彩耀目，熠熠生辉，那个传奇的书店至今仍是全球文学爱好者的精神胜地，继而络绎拜谒（虽此莎士比亚已非彼莎士比亚）。

西尔维亚与海明威在巴黎莎士比亚书店前，1928

上世纪初巴黎的璀璨光影里，有一缕浓墨重彩是属于这些高瞻远瞩、敢于弄潮的杰出女性的！

今次“贝尔特·韦伊：巴黎先锋画廊经营者”画展，简直是一场来自巴黎的艺术盛宴：百来幅的上世纪初巴黎青年们的画作，其作者，其风格，其内容，其时代精神，一下子把我带去了那个心驰神往的巴黎golden age，那些大师辈出，流派云涌的黄金年代！一下子把我带回了自己被叫做文青的当年，那些踏在巴黎石板路上，拿着地图，一家家门牌摸索过去，寻找马赛尔·普鲁斯特那些似水年华的日子……

PS：建议再看一遍伍迪艾伦的《午夜巴黎》哦，里面很多地点、人物，记忆，都在此画展中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