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若 || 铁笼画眉
铁笼画眉
作者:烟若

作者简介:
烟若,一位资深的文学编辑,报社记者,副教授。
文学作品散见于国内外报刊杂志。有自己的独立思想和文学见解。擅长捕捉生活琐事寓意其深刻内涵。
那只画眉的暴怒令人震慑:她借喂食的机会,顺着窄缝硬生生从铁笼中挤出来。我们眼睁睁地看它啄断了旁边竹篾小笼子的挂绳,一口生吞了里面那只翠绿的蝈蝈……来势汹汹、肆无忌惮地在柜子、窗台、我的衣物上面蹦来跳去……谁也不敢动手去捉,只好笨拙地拿着罩网捕扣。画眉很机敏,从她的眼睛就看得出,冒着不甘心又不安分的精光。她没有振翅高飞,只用细爪在腾挪躲闪,可速度奇快,费尽力气也逮不住,我甚至怀疑她是在故意嘲笑戏弄人类的愚笨——她忽然钻进网罩伸不进的角落,待你奔过去时,竟又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你身后,如恐怖片中的鬼魅。
直到精疲力尽、满头大汗,几番斗智斗勇后,画眉最终还是被重新关回笼中。平生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种鸟,远不及她的名字温婉美丽:灰褐色的羽毛,锋利的尖嘴,一对圆眼睛闪着狡黠的光,利爪紧紧钩着黑色的铁笼,加之暴烈的个性——着实令人无法亲近。

重回笼中的画眉,丝毫没有收敛野性之意。她不停地上下挣扎翻腾,仿佛永不知疲倦,黑色的铁笼也随之轻微地摇晃,终日只听得暴烈的画眉冲击金属鸟笼发出的骇人的碰撞声,偶尔会有灰褐色的片羽落下。
和画眉几乎同时进家门的,还有两只翠衫的娇凤,初来乍到,她俩沉默呆立,茫然无助,傍晚还互慰着交颈而眠。但是这温馨的恩爱假相,很快在喂食的时候现出了原形,两只小脑袋同时挤在小食碗里,鹐对方的头,互不相让。后来,她们渐渐习惯了环境,有人走过去,鸟儿就会在木横梁上倒腾着小爪子,边挪动身子,边发出娇滴滴的啾鸣,豆粒大的黑眼睛里充满期待。使人忍不住总想给她们喂食,添水。
娇凤住的是竹笼,早晨还没醒,就能听到她们婉转的叫声。娇凤与我们很快熟稔起来,偶尔放出来玩,也不怕生,歪着小脑袋,坦然地轻轻啄食你手中的谷粒。

而画眉还在铁笼里不停地扑腾,做着徒劳的努力,永远也闹不够。我们还用布罩子将铁笼遮住大半,试图让画眉安静下来,但是无济于事,除了一门心思要飞出去,她似乎没有别的念头。
画眉来了以后,娇凤笼子被搬到侧面架子上,主位让给画眉,重点为驯服她。
可是画眉气性大,她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尤其当有人近旁,她更会不停地跳动,跳动有规律可循:她先是用爪子抓住笼中的木杆,一个倒立冲到笼底,再翻身向上勾住笼顶的铁丝,动作之快,让人看不清它动作的细节。就这样循环重复着,仿佛永不知疲倦。她的爪子极有力量,像遒劲的枯枝。我不理解画眉为什么要一根筋,她在铁笼中很安全,只是她自认为在笼中的恐惧大过于外界的恐惧。
“太绝望了,放掉吧,这样她早晚会死。”我不忍心再看下去。
“不会,她只是害怕而已,适应了就会好。”人们不采纳我的建议。
有人养的画眉需要三年时间才可以安静,到时候,她会为你唱歌。
画眉的歌声,我还没有听到过,于是也有了几分期待。

每天走到阳台上观鸟,我都会先去看娇凤。我喜欢娇凤,不喜欢画眉。娇凤令人心生欢喜,画眉则让人担忧,心里沉甸甸的。更何况她时刻不得安生,搅得人心绪不宁。而娇凤呢,我伸手去把笼子门拉开,从容地往小罐里加粮添水,甚至会摸摸她们的小脑袋,她们则娇滴滴地冲着我叫。我故意扭过脸不看那只画眉,听凭她自顾自地上下翻腾着,瞪着精亮的双目,撞击着,并用枯尖的利爪勾紧铁笼。
几周后的清晨,走进阳台时,只闻娇凤俏丽的啼啾,却未听到画眉熟悉有力的上下扑腾声,这异乎寻常的安静使人尽头掠过一丝不祥:只见画眉眼目半阖,爪子佝偻着,僵直地侧躺在笼底——她死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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