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新云 || 心有猛虎——一位狂躁症患者的经历
心有猛虎
·一位狂躁症患者的经历·

文/ 马新云
01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我读过这一句诗歌,我很喜欢。那时我是文青,我喜欢文学,尤其是诗歌。
我是个内向的人,还笨嘴拙舌不善于表达。越是笨嘴拙舌,越是不敢表达,我就像人们说的壶里煮饺子。在文字的世界里,我是自由畅快的,我的思绪可以在小说里畅游,在诗歌里飞扬。我学的是生物化学,我秉承着家训,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至于文学,纯属于消遣。消遣的意义,让我的灵魂找到了归属。
拿到生物博士学位后,我被分配到中国科学院的一个部门工作。近水楼台,较早地接触到了计算机,又较早地接触到了网络。我喜欢科研,钻进深邃的课题,探讨未知的世界,是乐趣,当然也是研究者的责任和荣誉。但,我没有野心,也不给自己设限,工作之余,我喜欢潜入网络文学的世界里。新兴起的网路文学,带着各种新的语言词汇和新的魔幻故事,像波浪似地在我脑海里荡起,层层涟漪占据了我的心,我的生活走入从未有的愉悦和满足。所以,文学,诗歌,与我都是至关重要的。那日读到了“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的诗句,居然心头一震,是喜欢的一震。此后与我,这首诗歌也一直是心心念念的。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是英国诗人西格里夫·萨松代表作中的一句,又是著名诗人余光中先生翻译的名句,远播中外,深得众人喜爱。
是什么样的魄力,能心有猛虎般的英雄伟岸?又是什么样的情致,可以兼有细嗅蔷薇般的细腻与审美?我很钦佩,很向往。哪个男儿不想让自己刚如猛虎,哪个青少年不想与蔷薇之美结伴。没有达到,也并不十分遗憾,因为起码这样想着了。这是品味。在文学里畅游,是有这点好处的。文字的碰撞,内心的感应,愉悦的心态,每每都能品味到无可言状的幸福感。
在还没有修炼到“心有猛虎,细嗅蔷薇”时,我先尝试了萨松前面的诗句:我的爱越过未来的藩篱,梦想解放出它们的双脚,舞蹈不停。
读着这首诗歌,跟着作者由前至后的演义,有朝一日,我真的虎气生两肋。
虎气不是来自于青萍之末,却是来自于那个秋末。不是来自于内心,却是来自于两肋。我做了一次两肋插刀的勇士。为了我亲爱的蔷薇。

我的妻子,一位温顺贤良的女士。中等身材,圆脸大眼睛,五官温和慈爱,皮肤柔细,典型的好看的样子。她就成了我的蔷薇,无刺。
妻子是当地医院的护士,专业好,服务好。勤勤恳恳几年了,依旧是个护士。妻子英语还好,自学的,她语言天赋好,读说都很流利。妻子说,她的心中有个虎,蠢蠢欲动,她要出国。上小学的儿子在虎妈的影响下,也萌生虎胆,他也要跟出去。我感受到了双虎的力量和霸气,我不能认怂。男子汉为情为义,是可以两肋插刀的。如今,为了我的蔷薇,为了我的虎仔,我两肋顿插虎气。
我父亲说,你自小笨嘴拙舌,连中国话都说不利索,出国是要说外语的,能行吗?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将来因为说不明白而带来的后果,是否承担得了。
俗话说,知子莫若父,父亲该是对的,我心里是认可的。父亲还是具有三十年教龄的高中教师,他阅人无数,知人甚深,何况与我,朝夕相处的亲生儿子。但是,已具虎胆,又生虎风,我选择了忽略父亲的这些论断。
没有什么能使一个两肋虎气澎湃的七尺男儿低头。最终虎气战胜了理智,我们一家三口踏上了远去加拿大的飞机。虎虎生风,云帆直挂。
蓝天白云,海鸥翱翔。《悟空传》我是读过的,“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虎虎生风之行,我想到了悟空。悟空的豪迈潇洒,为我此行平添了激情。这便是读书的益处吧。书中或许还有千斤顶?未来有什么困顿和阻挡?有悟空的金箍棒做千斤顶,怕啥!我对自己的这个意外发现,有些许窃喜。几个筋斗云之后,我们从云端落下,花果山就在眼前。
不曾想,未来,心中之虎会无休无止地与我博弈,并将我打得落花流水。悟空,也并没有将我解救。这天这地与我,皆在世外,我作茧自缚,困宥于瓮。老父亲的担忧,一语成谶。
当然,期初不是的。起初,我的心中之虎只是潜伏,或者时潜时浮。
落地蒙特利尔最初,是美好的。我们恰逢了蒙特利尔最美的季节,红枫璀璨,风景如画。一街一街的彩蝶飞舞,一山一山的彩凤狂欢,一处一处的游人癫狂。枫叶,美人,音乐,美酒,风情万种,无处不在,应接不暇,如坠云雾,如升九天。相信,悟空见过的风景也不过如此。
风景的盛宴之后,生活总会进入平淡,悟空也要落地,猛虎也要归山。尽管急于融入新的生活,但随从规则,心也在按部就班。虎也罢,悟空也好,无暇左右。
我与妻子都进入了政府设的法语欢迎班,这是必修课,没有法语基础,在蒙特利尔找工作难度很大。法语欢迎班半年的时间,政府免学费,还发交通费,发生活补助费,何乐不为。我们很开心的接受了。开班上课,与我们这些还算年轻的学子,并不是难事,我们最不怕的就是读书,我们最引以为荣的就是考试成绩。妻子语言能力强,两个月后,嫌弃进度太慢,就申请了法语大学的课程。我按部就班,半年后,又学了法语的生物与化学过程的证书班,不仅拿到了毕业证书,还获得了全班唯一的一张奖状,那是奖励学业优秀者。总之,尽管学习语言与我是有压力的,但心态还算平和,结果还算满意。看书,完成作业,我没有困难。书面考试,我从来都是高分。曾经,我是我们那里被夸奖的邻家大哥哥。只要不开口说话,我的微笑就迎来一片阳光。可是,只要一说话,我便会失去一半的机会。我深知自己的弱项。
猛虎也罢,悟空也好,渐渐忘在了脑后。我无暇顾及。至于文学,至于诗歌,早已与我形同陌路。有得有失。我收获了被称为最难学的法学的结业证书,我收获了许久没有照面的一个奖状。这让我的心,起码有八分安宁。

02
儿子在法语学校渐渐适应了。小朋友学习语言就是快,再加上这里小学的课程松散,他是快乐的。妻子在两年的法语大学学习中,如鱼得水。毕业了,很快在一家医院找到了工作。回到家里,妻子配合儿子练习法语口语。他们叽叽喳喳,叽里咕噜,在我听来,就像到了另一个社区。这天这地,似乎把我的眼和心遮住了,估计悟空到此也会有难处。他们的谈话,我听不懂,插不进。我的神经痉挛了一下,灵魂出窍一般,瞬间空白。还好,只是瞬间。
我做我的事。查资料,填表格,发邮件,打印推荐信。听从了先知们的经验,我把自己的学历写成了大学本科毕业。因为,国内的硕士和博士学位这里不见得好使。
日复一日,飞走的的推荐信如浪花卷入大海,什么也抓不到。偶尔得到一个面试的机会,几句话就结束了,结果可想而知。
幸运的是,有同胞伸出了援手。偶然的机会,有老乡引荐,我进入了一家中国人创立的生物公司。在这家公司,大多数都是讲国语的同胞,在语言上,我如鱼得水。至于工作,我负责其中一些程序,掌握与完成都不难,没有挑战性,但有一定的工作量。在这里,语言,技术,完成额度,我都游刃有余。
果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我的柳暗花明之村,位于远郊,距离我租住的房子有将近两个小时的路程,这是暂时让我不太满意的地方。早晨六点之前起床,洗漱加上吃早餐,然后赶车,八点打卡上班。午休一个小时,下午五点下班,收拾收拾实验工具,赶紧赶车,晚上七点多到家。每天背着晨曦出发,又背着晚霞而归。起初,偶尔的回眸,总能发现那些惊鸿一瞥的灿烂绚丽。久而久之,在我疲惫的眼睛里,霞光与落晖如何?视而无睹,不再泛起一片涟漪。
但是,家在等着我,一直是我幸福的回归。记得有人在文章里感慨,有一盏灯在为我亮着,那便是家。只要家里的一盏灯在亮着,那就是最温暖的地方。我,就是那样的感觉。忙忙碌碌,每晚那盏灯,都是眼中的导航,都在心中亮着,那么亲切,那么急迫。回到家里,一身的疲劳都会抖落在餐桌上,消化在被窝里。

四年过去了,我们的小家温温润润的,心安是归处,其乐融融。银行里有了一点存款,我们商量着买房子,在离我俩上班都不太远的地方,儿子也有好学校读。一家三口都举双手赞成,此事通过了。
咱买个大房子,楼上楼下,还有个小院子。妻子心中的老虎又发威了。
买个大房子!要有个院子!儿子附和着,小老虎也虎虎生风。
大房子好!我笑笑。他俩开心,我就开心。
彼时,我已经时常感觉腰酸背痛,体力渐减。每天乘公共汽车,挤地铁,搭远郊公车,像个游魂,挤在沙丁鱼之间,由一个罐子游向另一个罐子,忙碌碌的疲惫着。我没敢跟妻子说。有个离上班近些的住处,是我非常迫切的想法。无关大房子,无关老虎,也无关悟空。
周末寻找房源看房子,我们兴高采烈。贵是贵了些,跟家里亲戚借点钱,再加上我们的积蓄,先交个首付,以后还房贷,没问题的。好房子住上了,自然有更大的干劲和更迫切的心情去挣钱。妻子说。
在找房子看房子的同时,我拨通了我姐姐的电话。找姐姐当然是借钱了。姐姐的性格与我相反,泼辣豪爽,她是大碗喝酒的女汉子。下海经商多年,我离家之前,她就很富裕了。姐姐又很疼我,从小到大,有求必应。借钱买房子,在我心里也就一句话的事。
电话中,我先问家里情况,得到的答案同以前一样,爸爸妈妈都挺好,我们一家也挺好。
当我把话风转向借钱的时候,姐姐停顿了一刻,这一刻我没有多想,我在等她的下文。然后她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事要在以前,百分之一百没问题。但是现在,姐姐这里出了点小状况。姐姐这样说着,又停顿了一刻。她这一刻的停顿,似乎带走了我的魂,我的大脑跟着有了片刻的空白,我有了不祥的预兆。我没吭声。我听到姐姐再次说话,把我的又魂唤了回来。
我参加了一个集资,受骗了,所有的本钱全部亏损,我现在甚至是负债。不过你不用担心,就凭姐姐的本事,再有三年五年,买房子的钱一点问题都没有。
姐姐的话停了,我的灵魂又一次出窍,大脑又是一片空白。姐姐的话,像麻绳一样缠进了我的大脑里,缠在了我的喉结上,我依旧无法出声。姐姐继续说话,再一次把我唤醒。
这件事情不能跟爸爸妈妈提。爸爸前段时间心脏不好,还住院了,没敢告诉你。要是爸爸知道了我的惨败,他一定受不了。
爸爸也病了?我的心又一次咯噔一声,就像大摆钟卡了弦。
一连串的打击,出其不意,让我透不过气。这还不肯罢休,还继续向我的心脏和肺脏漫延,向周身的血管和神经蔓延,结果是我的周身都凝结了,我像是一具行尸走肉。或许是本能的反应,我害怕自己倒下,我握住拳头,绷紧周身的肌肉,我顽强抵抗。我用尽了猛虎和悟空之力,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发现自己周身大汗,浑身颤抖,我清醒了。我很清醒的安慰姐姐,也问候爸爸妈妈,让他们放心。我表现得很正常,但我感觉的到自己的舌根发硬,我也听得到自己的语言模糊。
我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这不是借不到钱的打击,也不是买不到大房子的遗憾,都不是,我不是贪财也不是贪享受之人。是一个喜津津的期望,与一个灭顶之灾相遇时的毁灭。冰水浇在了火炭上,滋滋滋滋的爆裂声灌进了我的大脑。某种魔怔趁机在体内扩散,只有魔怔才会有如此的危害,我握紧双拳,试图对抗。
那是个周末。那个周末,怎样度过的后来时光,我没有一点印象。应该是失眠了,我的失眠应该是从那时开始的。由于不是刻意的记录,只能想象是应该,应该是那时。此后,失眠便缠上了我,入睡很艰难,睡眠质量很差,常常是刚睡了一到两个小时,便周身一激灵,突然惊醒,然后再很难入睡。继而心慌乏力,食欲减退,许多的魔怔都跑出来与我纠缠。我误以为这些变化是因为疲劳和失眠,还有因为姐姐的事受到打击,为爸爸的病情操心。我想凭自己坚强的体魄,努力把这些魔怔克服掉。
借不到钱,我与妻子商量,买个两居室的吧,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近一点就好。
房子买下了,最终还是把儿子上学方便放在首位。


03
我与妻子依旧在路上奔波。我依旧做着重复的实验工作。我的背痛肩痛更加明显,自己年近五十了,或许是患了五十肩。长期的坐姿,手握试验管举落频繁,腰背痛肩膀手臂痛也是正常。曾经的长短跑冠军,曾经的游泳健儿,曾经的健康体魄,再也找不回来了。怎么就这么不堪一击?我归咎到固定的工作姿势,虽然一时解决不了,也觉得合理。那就忍着吧。叹口气,让心肺舒畅一会,只希望用忙碌的工作屏蔽掉不适感。后来我才知道,这不是五十肩,而是焦虑症的一种表现。由于肌肉或者神经的紧张加剧,身体的任何部位都会感到不适,甚至疼痛。
不适感并未屏蔽掉,无名的焦躁又时常占据了心肺。说不好是从何时而起,心里有一股力量在涌动,那力量就象是一位工头,他不停的在说,快点干,快点干,快点干!在这股力量催促下,我的双手双眼还有大脑都铆足了劲,就连胸廓都在收缩。加快再加快,我不停的做事情。老板不着急。老板劝导我说,不着急,慢慢做。同事不着急。同事开导我说,大家的事大家做。着急的始终只有我自己。只要坐在那个工作的座位上,急躁就笼罩着我,让我不得安宁。实验室的墙壁,实验用具,都有向我挤压的嫌疑。钢筋水凝土的框架里,我越来越感到窄闭,心肺受到挤压般的窒息。
我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但我找不到解决的办法,只好努力克制。我绷紧肌肉,但无法释放绷紧的情绪,反而是心跳加快,神情更加紧张。我又想到了是失眠的问题,并且恶性循环,不曾想到是病。后来我知道了,这不是单纯的急躁,而是被称作焦躁症的开始。
我依旧可以精神抖擞地上班,不迟到不早退。只是体重渐减,疲惫感越来越明显。回家的路越来越漫长,黄昏成了我的魔咒。乘车一路的风景都像是晃动的魔杖,没有美感,没有情趣。像陷入沙丁鱼之间的穿梭,让我头晕目眩。耳边嘈杂的声音像卡了带的音响,刺耳,也刺的我胃部痉挛。
不是不想回家。或许因为,回家的路是走向夜晚,走向昏暗的时刻。我感觉,黄昏的时刻就像世界末日,它像要把我卷入一个黑洞,它会莫名其妙的让我突然周身战栗。起初我也想,或许是下班后的短暂放松,让肌体无所适从。但是后来,我知道了这叫做黄昏恐惧症。

四季美景,我熟视无睹。一日三餐,我食之无味。我想,我是病了。思前想后,我在寻找病因。搜肠刮肚地想着,我想到了我父亲讲的他二叔的事情。
父亲的二叔是我爷爷的大弟弟。爷爷排行老大,他还有一个小弟弟。老二生性刚硬,凡事爱挣高拔尖,但家里都是惯着老三的。经年的积怨,因为土地的事情不公,气愤不过,寻了短见。父亲说,其实二叔不单单是脾气秉性的问题,他是长期的焦躁症害的。那时不懂,没有人想到这一层。父亲是老师,他又喜爱读书和分析问题,父亲跟我和姐姐讲这些,是希望这个家族基因能引起我们的警觉。
想到这里,我打了一个寒战,像电流湧过了周身。难道我的这些症状,也是精神疾病引起的?我患了抑郁症?我知道,但凭我的抗争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我预约了家庭医生,他给我的接诊时间是一个月以后。
不想等待了,我请了个长假,我要回家,回家好好休息,回家看望生病的老父亲,也可以回家找熟悉的医生,早些诊治。我买好了机票,在失眠与焦虑的煎熬中,等待飞机的起飞。眼巴巴的翻看着日历,一切的期望,都在回家的行程里。
飞机没有按时起飞,一个突如其来的灾难,将我彻底击垮。
那个清晨,我接到了一通电话。电话是来自蒙特利尔航空的通知:由于COVID-19 的疫情影响,您的飞行航程取消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的周身又打着寒颤。就像冬季里身穿单衣,却突然遇到了狂风暴雪,一下子就把我砸到了冰窟里。然后,我不清楚自己接下来都干了什么,因为我再一次灵魂出窍,头脑一片空白,天地混沌。不知道什么时候清醒的,好像是在我妻子的叫喊和摇晃中。我发现自己一身大汗,算是有了意识。妻子正在给我量血压,听心跳,她同时打了911求救电话。妻子说,我的心跳一百多次,血压也高。救护车把我送到了新建的急救中心大楼。
急诊室的接诊护士为我做了初步检查,她说都在正常范围。大夫接见我的时间被一拖再拖,一个又一个后来的重症者,都安排在了我之前。在拥挤的候诊室内,我坐卧不安,辗转悱恻。候诊室灯光暗淡,人影绰绰,平添了阴郁沉闷。长椅上挤满了候诊的病人和他们的亲属,不能大声喧哗,但可以窃窃私语。细语喃喃,抽泣凄凄,我就像坠入一堆鼹鼠之中。吱吱喳喳声,一刻不停地啃食着我的耳膜,啃食着我的心肺。不得已,我时而冲出候诊室,到院子里深呼吸,以逃脱魔窟般的折磨。五个多小时后,接诊护士把我引领到一个小单间,等待医生来进行诊治。小房间里环境窄闭,就像一个没有窗户的牢房,我孤独的在其中沉沦再沉沦,感觉又被卷入一个黑洞,我随着黑洞的翻卷在旋转。或许是我的忍耐超过了极限,从站立的姿态中猛然倒下。
很快,我被抬进了急救室,一阵折腾后,我突然恢复了意识。我非常清醒地告诉医生,我没问题了。但是,医生不听我的,他执意按照他的诊断施药,他给我打了一针镇静剂。
这是什么样的魔怔?来无影,如猛虎下山,长啸一声,掀风卷石;去无踪,偃旗息鼓,无声无息,无以寻觅。
没想到,在急诊室里也经历生死关卡。我被猛虎豺狼啃食的神经肌肉荡然无存,只剩一具骨架,可以机械移动的骨架。
妻子说,当时咕咚一声,惊动了整个候诊室。我四肢抽搐,面部痉挛,惨不忍睹。妻子被吓得哭成了一个泪人。
那时,我被诊断为躁狂发作。
急诊医生的处方和诊断都是临时的,我被告知继续看家庭医生或者专科医生。由于COVID-19的急速蔓延,家庭医生不接诊了,专科医生也暂时排不上队,医院的主要精力都在疫情的急救。我查找就近诊所的电话,一个又一个打去,全部安排不上。有人给推荐了一位讲中文的心理医生,医生甘冒疫情之险为我接诊,同胞情意,可钦可佩,感人之至,没齿难忘。
心理医生和蔼可亲,如春风化雨,引导着我的诉说,引导着我敞开心胸,引导着我舒展机体,缓和情绪,继而诚恳解释,现在的病情不是她能解决的,而且她不能开处方药。她建议我多听听音乐,常做做四肢伸展活动,以此舒缓心情。她还友情介绍了另一位医生,也是自己同胞,又是她的朋友。另一位医生,也甘冒疫情之风险为我接诊,认真听取了我唠唠叨叨的前后介绍,分析了病情,开了她认为合适的处方药,并介绍我再看专科医生。

04
虽然暂时没有得到专科医生的惠顾,但心情与心灵得到了阳光般的救赎。
几经辗转,又看了几个医生之后,我开始了吃药治疗和自我调整的漫长过程。我的生活里再也没有文学和诗歌了,因为我不能读书了,不能思考了。文字会带给我密集恐惧与焦躁,思考会让我的大脑癫狂。
我像个实验室里的小白鼠,每一位医生都有他们的见地和方案,大致相同,却略有差异。每一种药都有它的药效和副作用,我需要服用过了才有体会。药的品种,换了又换,直换到无药可换。药的剂量加了再加,直加到不可再加。我的症状依旧时隐时现。最大的困苦是,没有哪一种药能解决我的睡眠问题。
终于,有一位精神病科的医生接见了我。他给我开了一种治疗精神病的药,每天两次,每次两片。一片吃下去,睡眠很好。这种药的副作用是嗜睡,医生这样说时,我就窃喜。果然,我睡了四个小时。第二个药片服下去后,我浑身僵硬,如同僵尸一般,我害怕了。医生让我第次减量,减到最后,不再有僵尸步了,睡眠的作用也小的可怜。
我发现,这时我最大的问题还是睡觉,睡上四个小时,我就能像好人一样,精神抖擞。但是,任何的风吹草动影响了我的神经,首先波及的也是睡觉。有时一晚上只能有迷迷糊糊一到两个小时,这样的结果,我饮食无味,头脑混沌,四肢瘫软,面部肌肉也随着四肢被地心引力牵拉一般的下垂。就连舌头也拉长了一般,言语含糊不清。无所事事,无所适从,游魂一般飘荡。他们称之为抑郁性木僵。我觉得,名称很是符合。
又试过了很多药。我发现,对我最理想的是安定。这是一种又老旧又便宜的药,只要服下一片,我就可以睡上四个小时,睡眠质量还能有起码的保证。但是,安定的成瘾性很强,医生是这么告诫的,其它病友和文献也有报道。而且,安定的戒断不易,需要多次的递减。医生谆谆告诫。
在不得已要服用安定药片时,我选择短暂的几天。在戒断过程中,我选择长效药品,一点一点逐次减量。还有,我尝试着寻找适合自己的治疗方案。在漫长的治疗过程中,有些方面,我的体验超过了医生的经验。
我还发现,每次魔怔发作,都有莫名的恐惧感在先。无论是周身战栗,还是后来的心跳加快血压升高,都与之前不能克制的恐惧感有关。就像人说的,不见猛虎,但猛虎在心,猛虎在侧,那种被猛虎紧追并践踏的恐惧,是我不能克制的。我尝试过握紧双拳,乱挥乱舞,试图把周围之虎赶跑,把体内的力量释放掉,但是费力无功。我也尝试把肌肉绷紧,含胸缩背,屏住呼吸,试图把心中之虎赶出,把心中之气压缩,依然无效。既然对抗无效,我想再尝试妥协。想到妥协,突然记起了老子的话:无为而无不为。看来我的大脑还没有完全坏掉,读过的书,在关键时刻记起了,还排上了用场。
我尝试不再与猛虎对抗。恐惧来临时,我安坐在椅子上,头颈靠向椅背,瘫展四肢,闭目深呼吸,放任猛虎在体内乱窜。每当此时,我的血脉膨胀,我的神经颤抖,我的肌肉痉挛,它们不放过每一个脏器每一个细胞。它们就像穿越草原丛林一样,奔驰嚎叫,乌烟瘴气,肆无忌惮。我无动于衷,但我的机体没有停止与它们的搏杀。意念中,悟空的金箍棒长驱直入,掀动着我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每一条血脉,它们奋起进攻,风卷残云。在悟空与猛虎一阵猛烈的较量之后,我的躯体千疮百孔,所有的魔怔都随着一身大汗从毛孔里宣泄而出。我的勇士们护住了我的灵魂,保存了我软弱躯体的尊严。无骨无肉,瘫成婴孩,但我得救了。

我还在寻找一切适应自己的锻炼方式。跑步,骑自行车,提醒自己欣赏一路的美景,提醒自己向所有人微笑,希望以此换来自己一个好心情。我参加社区园林绿化做义工,剪草,培土,修理木栏杆,铲除栏杆内外的乱藤,各种体力的活动都干,而且是用力的干,就像以前单位评劳模的用力。我挥动大铁镐,刨除一堆堆深藏的野藤根蔓,一身大汗以后,周身舒畅。我晒成了一身海滩皮肤,练就了双臂腱子肉。我又活回到了从前那个一脸阳光、周身活力的男人。
只是,一旦遇到情绪上的攻击,一切先前的努力就会化无乌有。
去年,社区公园管理委员会重新选举,我被拉入其中。他们给我的任务是评估菜园子修理的费用,负责修理工作。我很开心的接受了。热爱劳动,热爱奉献,是我的美德,也是眼下让我赖以修身养性的锻炼机会。既是锻炼,也是奉献,我很乐意。
菜园子的各种设施,都是十几年前初建成时留下的,隔离木板早已腐朽剥离残缺不全,胶皮水管子老化,水龙头和水阀开关也有些是处于罢工状态。我想,这一年我可以在菜园子里大展宏图了。这样想着,一个整齐干净的菜园子,就浮现在脑海里了。
进入管理小组,我发现他们账上本该有四年的管理费收入,实际钱数却不足两年。余下的钱哪里去了?我问财会。在盒子里呢。在哪个盒子里?盒子在哪里?盒子在家里。女人伶牙俐齿,面不改色,对答如流。
你这是挪用公款!面对她无耻至极的表演,我心中的火山爆发了。你必须赶紧补上,我嫉恶如仇。此后我像着了魔一般,天天催促,她则像挤牙膏一般,拖拖拉拉,一个月存入了一点点余额。气愤在我心里蔓延,不仅仅是财会的挪用公款,还有其它委员会成员的无动于衷。
一个多月过去了,余下的钱还没有入账。我像个精打细算的守财奴,眼睛里不揉沙子。我怒目横对,一笔一笔的跟她对账,她只好再挤牙膏。
还有几百对不上。我像个林祥嫂,反反复复跟委员会里的人强调。然而,像是故意与我作对,大家事不关己。
失眠再次袭来,各种症状再次出现,后来又多出了一个新的魔怔。无眠无休之后,反而目光炯炯,精神抖擞,舌体膨大,语言不清,急躁多语,喋喋不休,这是在我受到攻击时独有的,而且越挫越勇。我像一只好斗的大公鸡,咄咄逼人,不肯罢休,一定要查个底朝天,一定把所有的钱都回归账户,一定要重新设立财会规则,不能落实绝不放手。
这是何苦?别干了,在家呆着吧。妻子劝我。
别计较了,退出别干了。走为上策。朋友劝我。


05
走为上策,但我不能就这样败下阵来逃走,我一定要监督他们,把之前四年的钱算清楚,一分不落地存入银行。还要重新设规矩,银行账号由两人负责。这点与我本无多大关联的小钱,在我心里打成了个死结。我也不明白,什么时候起,我变的如此较真,如此固执。
你就想着那是一堆臭狗屎,离远点。有个朋友这样说。
我跟一摊臭狗屎较什么劲?这次朋友把我点醒了,这次我能接受了。我退出,我远离。远离臭狗屎,我心里痛快了。想必,童心童语更容易打动一颗残破的心。
据说,这也是狂躁发作的表现。我又想起了父亲的二叔。在别人看来都是小事,但是处于病态中的我们,会在自己的心里无限膨胀,直至爆裂。即便是走为上策,我也以坚定的毅力和百折不挠的决心,取得斗法的胜利。
我与我的魔怔继续斗法,练就了百般武艺。这次我又得到了一个独特的逃离法宝:一切不能接受的恶,都是必须远离的臭狗屎。
疫情在缓解,我的病症也稍有好转,空航也重新开通,我们一家三口踏上了回国的行程。临行前,再三嘱咐妻子和儿子,不要告诉家人我的病情。姐姐也在电话那头再三嘱咐我,千万不要告诉老父亲她负债的情况,也千万不能提及父亲的病。因为,这是父亲对她的嘱咐。
离家十载,物是人非。我拥抱了姐姐,一切尽在不言中。我成人后第一次拥抱了父亲,父亲一个劲的说着好好好,回来就好。尽管我们都泪水模糊了,还是看得到彼此的变化,青丝白发,额上的皱纹,都是掩藏不住的辛酸和疼惜。
回家一个月,我带足了备用药,生怕自己的糗态败露。但我却几乎是完好无损,无比完美的经受住了考验。

我的家乡是一个小海港码头,面朝大海,侧靠陡峭的崖岩,再往后有山坡山林,也有耕地和草场。春夏之际,我把自己放逐于旷野山林。除了吃饭睡觉,我像一头牛,像一只羊,卧在草丛中看天看云,倚靠在小树旁看远处的大海。听小雀带着哨音飞过树梢,看海鸥煽动着灰白的翅膀在悬崖下起舞。我无限地放纵自己,像个无赖的顽童,任由地老天荒。海浪滔滔,船帆点点,悠闲浪漫,寥廓深邃。不见人,不想事,万念俱空。一个月的修养生机,赶跑了我十年的疲惫。敞开胸怀,一个月的光阴里,我拥抱着故乡的阳光和养分,滋养着我残破不堪的身心。在老母亲堆笑的皱纹里,我重新回到了被宠的少年时光。
抗魔四年多了,其中辛酸艰难,只有自己清楚。至于诊断,始终没有一位医生能说的明确。至于治疗,我选择了在医生的建议下,自己摸索。魔怔并没有被驱散,猛虎也并没有走远,我与它们的较量还长路漫漫,真心希望悟空常伴左右。如今的我,早已回不到从前。但有虎妻虎子相伴,我心足以。更何况,蔷薇依旧芬芳。

(注明:文中症状以及用药,纯属患者个人体验,不做诊治意义上的传播。)
2024年4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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