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珈西 || 夜色 温柔

发布时间: 2025-08-21 11:02 | 阅读: 4161 | 点赞: 0 | 留言: 0
李珈西 || 夜色 温柔

夜色 温柔

作者: 李珈西


名字是父母对孩子的一种祝福,可生活中叫什么帅的,往往不够帅,叫什么腾飞的,也没那么起山(1)。于是,名字也就只能是一种祝福了。

温柔是人们常说的那种“柳巷女”(2)。无论是炎夏还是寒冬,永远离不开的是那条很多破洞的牛仔短裤,和一双黑色铆钉靴。短裤冬天冷,鞋子夏天热。



故事发生在90年代的一个夏天。

好姐妹和男朋友吵架被打了一巴掌,温柔二话没说就把啤酒瓶子甩男的头上,随即两人厮打起来。后来进了派出所,警察都不正眼瞧他们:“小屁孩儿搞对象搞到警察局来了?”事情不了了之,好姐妹第二天就和男朋友和好了。不过温柔可不在乎这些,再有下次,她还是会把啤酒瓶子举起来的。

她的心自由不羁,所有语言和行为都出于不假粉饰的第一意识。可就在去年夏天,她遭遇爱情了。

喜欢替好姐妹出头的温柔,交了一个喜欢替自己出头的男朋友,小飞。

他们骑着摩托车在城市的道路上闲驰。清晨,午后,夜。感受夏天的风离脸最近的距离。靠在小飞背上,温柔常常听不到世界的声音。

她有着典型北方女孩的身材,大屁股,小粗腿。即使粗也喜欢穿短裤露着。这是柳巷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我们毫不吝惜地展示着北方女孩特有的梨形身材。于是,夏天最晃眼的就是夹在温柔破洞短裤和黑色铆钉靴之间的大白腿。女人喜欢露,是因为男人喜欢看,可女人却往往不愿承认这一点。于是战争爆发了。小飞把盯着温柔大腿看的几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关在阁楼的台球室。“看球了看”“再看老子挟死你们”“小崽子”一系列太原后生(3)的专用口头语在20岁左右的女孩听来总是酷酷的。温柔在一边得意地看着,装作若无其事地补着她的大浓妆。小飞一伙在“表演节目”,温柔是观众,也是小飞的上帝。好在配合演出的孩子们只有十七八岁,如果年龄再大一些,不知道还会不会配合小飞“演”,也不知道小飞还敢不敢这么“演”。

“教育”完了这帮不懂事儿的小孩儿,温柔的虚荣心和小飞的存在感同时得到了满足。

她好像看到了真爱的模样。

小飞兴奋地啃着温柔刚刚补好的红唇。黏黏的手掌放在温柔的大白腿上。北方女孩的腿不是用来满足男人眼睛的,而是手,这一点我非常自信。

夜色将临,经过巷子口看到烟的时候,就知道烤串儿开始了。他俩就是在这个串摊儿认识的。不过我不想花一大段功夫来讲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因为生活中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认识就认识了,爱就爱了。关于怎么认识的,他们不记得了,我自然也忘了。

他们跟摊主很熟,或者说,是摊主跟谁都很熟。这天他们教育完那一伙不懂事儿的小孩儿,正处在兴奋之中当然免不了一顿“庆功宴”。温柔像个疯子,见到烤串儿和啤酒就忘乎所以。我指的不是吃,而是跳。他们没什么钱,不常去夜店,但温柔一手拿啤酒瓶,一手拿几只烤串儿,和着不远处内衣店为了招揽顾客放的DJ版口水歌,摇得比夜店还欢。串摊儿这样的女子是很惹人注目的。因为烤串儿好像天生就不是给高贵矜持的女子准备的食物,在疯丫头里,温柔算漂亮的。浓妆杀马特发型、晃动的大白腿,都显得应时应景而又惹人注目。

“刘城管”是串摊儿的常客了。摊主从来不问他要钱,还把肉嫩且火候恰到好处的串儿给他,糊了的常常流落到小飞他们手里。摊主知道他们发现不了,因为他们来不是为了吃串儿,而是为了开心,为了疯。那刘城管就是为吃串来的吗?他到哪摊吃都不要钱,之所以是这摊的常客,也是为了来看温柔两眼。他只是看看,没想过别的,就当下酒菜一样地看看。

小晨从成堆的复习资料里走下楼来买串儿。临近高考,他每日生活在两点一线的循环里,无聊到自己都不知道活着为了什么。厚厚的眼镜儿,油油的没时间理也没时间洗的头发,透着少年男孩儿汗味儿的“二股筋儿”(4),几乎一动不动地站在老板旁边等串儿。相比其他人,他就好像是睡着的。温柔晃过来,随口一句“老板我们的串儿好了没”,一脸醉意的她顺手摸了小晨脸一把“小弟弟来买串儿啦”,然后就晃到别桌去了。

关于那天怎么吃完串儿的,老板找了多少钱,什么时候回去的,小晨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走上阁楼,向窗下的串摊儿望着那个蛇一样晃过来的女人。

小晨的妈妈可是个要强的女人,一如现在的家长,要强不是要在自己身上,而是要在孩子身上。家长总喜欢拿自己的孩子跟别人的孩子比,有意思的是,小晨的比较对象刚好是“刘城管”。“人家小刘考上大学了,出来就管上人了,走哪吃啥老板都不问他要钱,还客客气气端上来。”谁知小刘也有小刘的苦啊,一个月工资两千,小孩上幼儿园给老师送五百元购物卡,两个老师一人一张。人人都不如意,看上去,似乎温柔小飞一伙最自在。只是看上去而已,人类的不如意是个可怕的恒常定律,就算全世界都用上太阳能,该抑郁的还是会抑郁,该自杀的还是会自杀。



夜色又来了。温柔在串儿摊等小飞,小飞没来,老板趁此机会跟温柔聊起来。老板是个生性圆滑且懦弱的人,他烤串儿,他老婆收钱。今天她老婆不在,不然他不敢搬个小板凳坐在温柔旁边。前半个小时两人聊得愉快,老板忘了老婆,温柔也忘了小飞迟到了。半小时后,温柔坐不住了,她给小飞打电话,没人接。自他们认识以来,小飞从来都是第一时间接温柔电话的。女人最怕跟想象开玩笑,温柔的脑子里出现了另一个女人坐在小飞摩托车后座上。她不停地打电话,忙音、忙音、忙音。一句“草”,温柔把小板凳踢翻了。马达声响起,小飞的摩托车来了。不过坐在后座的不是另一个女人,而是他的好兄弟二蛋,手里还拎着一个好利来大蛋糕。今天是小飞和温柔相好一个月纪念日,想不到小飞还是个浪漫的人。如果在看故事的你觉得情节太俗了,那么生活中很多情节就是这样俗地发生着。这群可爱的柳巷男柳巷女们,又何以避得开这生活中最可爱的俗气呢。

他们度过了一段疯狂的恋爱时期,在这段时间里,仿佛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无论是骑车,吃饭,还是睡觉,面对温柔,小飞眼睛里总是透露着看不够的痴迷。这种痴迷是个可怕的承诺,温柔肆意地享受着,以为这痴迷里放了防腐剂,永远不会变质。

巷子口的内衣店总放着一首《你把第一次给了谁》。四个长腿女人从内衣店出来,举手投足间都带着明目张胆的撩骚气。小飞一伙睁大眼睛看着,那几个女的明知他们在看,骚得愈发明显了。呵,人们总是需要观众的。小飞他们像打了兴奋剂一样骑摩托车跟了一段,摩托车上带着温柔。温柔以前常跟着一伙男孩儿看美女,追美女,她曾和他们一起吼喊、一起向女生吹口哨。可这次,她一言未发,一动不动,像变了个人似的。她没想到自己会这么不开心。我更没想到有一天有一件事能让温柔如此安静寡言。她像个走了气的气球一样绑在小飞后座上,转弯处,她差点没抓住小飞从车子上掉下来。那天晚上他们又去了串摊儿,温柔没有讲话,也没有跳。老板过来问她是不是生病了,她好像没听见。全然没有察觉的小飞照旧跟兄弟们喝酒吃串儿吹牛。

我要告诉你一件你想不到的事,在所有男女亲近的方式中,温柔最喜欢的竟然是拉手。这天晚上,小飞闭着眼睛格外投入,那一刻,温柔从他的模样中读出了自己可以是刚才内衣店门口走出来的任何一个女人。

有一种女孩儿遭到背叛就会胃痛。温柔胃痛了一夜。可这算得上是背叛吗?

早上她一个人跑出去,关掉了手机,心里想让小飞好好着急一番。

她本以为自己经过一天的闲逛能重获自由,可无论她走到哪里,到处都是小飞的影子。身上是小飞被子里的味道,风怎么吹都吹不掉。



这天她早早来到串儿摊,她为什么会来串儿摊呢?女人就是这样矛盾,她故意消失关掉手机不让小飞找到她,却跑到了一个他一定会找到她的地方。温柔把失恋全写在脸上。还没开摊,老板见她一个人跑来吃串,就知道怎么了。每逢温柔不开心,老板心里都开心极了。因为只有这个时候他可以离温柔更近些,一些劝慰的话是这个四十多岁的软绵绵的男人表达喜爱的唯一方式。刘城管看到平时又蹦又跳的温柔今天安静地坐在桌旁,心里早就迫不及待了。他假装过来找老板攀谈,顺理成章地和温柔坐在了一桌。平日里对老板待理不搭的他今天显得格外热情随和。像“女为悦己者容”一样,男人见到喜欢的女人也会尽量把自己最好的一面表现出来。可无论他怎么表现,温柔都很难留意到,因为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小飞是不是去泡别的妞了。

小晨从不曾走近温柔,似乎只满足于在远处看。这个别人眼里的疯丫头、柳巷女、小太妹,在小晨眼里如同神灵一般,是他对女性的所有理解。

她没有自己想象的有骨气,她把手机打开了。没有短息,没有电话提示。她终于绷不住了,坐在那儿哭起来。为好姐妹甩啤酒瓶子进警察局玩儿的温柔因为失恋哭了起来。她的哭相可怜得像个孩子。摊主和刘城管今天中头彩了,献殷勤的好机会来了。温柔一头倒在摊主肩上,摊主故作关怀地摸着她的杀马特大脑袋。而刘城管则终于有机会握着温柔的手,说些人生大道理。

小晨还在远处默默看着,她的伤心也让他感到莫名地不舒服…但连走过去递卷卫生纸说句“别哭了”的想法都没来得及有,就被妈妈喊上楼去写作业了。

回家路上温柔经过另一个串摊儿,看到小飞他们在跟那天内衣店走出来的其中一个女孩儿吃串儿。他们贪婪地盯着她故意露出来的乳沟和长腿,说笑中充满了巴结和谄媚。就像摊主和刘城管对自己的一样。你认为她会直接上去给小飞一巴掌吗?我也认为应该是这样的。可她没有。她就呆呆地站在那儿。小飞发现了她,赶忙跑过来“你去哪了?我找了你一天。”一句话让温柔扎在小飞怀里大哭起来,一句话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温柔问起他们是怎么认识那女孩儿的,小飞说自己兄弟狗子跟她好过,说“这女人真香”。他们私下里叫她“大长腿”。二蛋问狗子要过大长腿的电话,狗子毫不犹豫地给了,说应该和兄弟们分享,还祝二蛋好运。小飞趁机向温柔表忠心“我就没要,那女人不就是公共茅房”。女人就喜欢听到男人说另一个女人不好。身经百战的小飞是知道这一点的。

该来的还是来了。

有天早上温柔醒来没看到小飞,出门买鸡蛋灌饼的时候,看到大长腿坐在小飞的摩托车上。他们有说有笑,小飞兴奋地急转弯,大长腿“啊”地一声揽住小飞的腰。

世界毁灭了。

心生嫉妒的女人是很可怕的,一种会选择伤害别人,另一种会选择伤害自己。温柔属于第二种。这天温柔来到串摊儿,准备好好撩骚一把。她好像跟大长腿杠上了,心想也要像大长腿一样把看到的男人都撩一遍。可有些事你在意,别人未必在意。就拿小飞来说,你深爱的男人,也许只是人家解闷的玩伴罢了。你伤害自己时,是万万想不到让你伤心的人,只是人家拿来寻开心的。我这样说多少有点不负责任,因为我不认识大长腿,不知道她的情感世界是怎样的。



夜色又来了…

温柔一早知道这串摊儿上谁想泡她,女人对这个还是有数的。但有时并不是你想骚就有机会让你骚:今天摊主老婆在,刘城管也没来,温柔就傻坐在那儿。

四十岁的“二哥”今天带着二十几个弟兄光顾了串儿摊,他是这里的“老大”,对,在90年代街上还有“老大”。夏天光着膀子吃串儿,除了他的一身肥膘之外,露在外面的还有左膀右臂上的两幅纹身。不过不是左青龙右白虎,而是他父母和儿子的照片儿。二哥是个有特点的人,据说父母过世那年儿子出生了,儿子两岁那年老婆受不了他毒打跑了。对于任何一个串摊儿,他们都是不折不扣的不速之客,包括刘城管见到他们都会敬而远之。可偏偏温柔这个傻妞儿不知道。

温柔终于找到了“报复”小飞的机会,她问老板要了二哥那桌点的串儿,把背心拉得低低的向二哥那桌走去。温柔坐下就后悔了。这伙人笑声阵阵、臭气熏天,见到美女走来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索性是撩骚,跟谁都一样,坐下了,喝起来!温柔主动倒酒主动喝。胡侃乱喝一气过后,二哥一把揽住温柔的腰吱唤她坐自己腿上,温柔还没喝多,这个动作不免让她觉得有点恶心。这时四毛给二哥找来几个“专业”的妞儿,她们的到来救了温柔一命,温柔借机会走了。

夜不能寐。温柔漫无目的地在巷子里乱逛。这次她准备跟他彻底分手了。她计划着怎么跟他摊牌,放什么狠话…我所听到过因为劈腿放的最狠的一句分手宣言是“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车,还想备老娘这样的胎!”说这话的是一个学语言的女孩儿,话说得最狠的是她,最后哭得最惨的也是她。温柔当然说不出这么给力的话,不过她有更给力的——“你给老子滚!”没错,她准备用这句话帅气收场,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女主角独自想象着这场轰轰烈烈的分手大戏,不经意间发现自己不再伤心,取而代之的竟然是兴奋。她给小飞发了一条短信“明天下午六点巷子口等你!有事说!”

小晨在一旁看着坐在商店台阶上的温柔。

人生最孤独的就是你在想的人没有在想你。温柔等了整整一夜,小飞没有回信。她几次想打电话过去把台词提前说了,最后还是忍住了。因为她主动打,就输了。

她又胃痛了整整一夜。

早上到巷子里老中医开的诊所看病,医生说她怀孕了。哈,这不是电视剧,为肚子里的孩子争取爸爸的情节是不存在的。况且她只有20岁,对肚子里的家伙可没有什么概念。倒是这事给了她一个去找小飞的理由,没错,她内心还是希望和小飞和好的。她没去小飞住处,因为怕看到大长腿睡在她睡过的床上。她打电话把小飞约出来,告诉小飞这个消息。小飞兴奋地一把抱住温柔“我要当爹啦!”

我没有提到过他俩的家庭,不过看了故事的你也应该猜个八九不离十了,他们俩是“没人管的野孩子”。小飞父母离异,母亲为了再嫁没要他,父亲在外奔波没时间管他;温柔父亲整日酗酒,母亲没日没夜地打麻将。所以,他们把身份证拿出来结个婚是很容易的。



这天夜色降临,满天星星,他们在串儿摊“大摆喜酒”。摊主满嘴道貌岸然的恭喜,全然看不出他们有什么嫉妒之心。倒是小晨自己坐在一个桌上吃串儿,他喝了人生中的第一瓶啤酒。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挑的日子不好,二哥一伙也来吃串儿了。

二哥明显是喝过酒来的,脸、膀子、背都通红。他坐下一眼就认出了温柔:“这不是上次的美女?上次逗我?喝两杯就跑了!来!这次补上!”说着让手下人拎了一打啤酒过来。小飞是认识二哥的,虽然二哥不认识他。他知道二哥不好惹,就陪温柔一起过去了。他们一起敬二哥,二哥让小飞滚一边儿去,他只和温柔喝!他让温柔为上次的事道歉,温柔把两瓶啤酒一口气吹了,二哥还是不满意,继续给温柔开瓶子。今天小飞从小玩到大的小兄弟都在摊上,一共加起来十几个,和二哥带的人差不多。可二哥的人一个站在那儿,小飞的人十个也不敢动。小飞上去跟二哥说好话“二哥,她一个女娃娃啥也不懂,我就盼着有一天能跟二哥喝上一口,要不…”没等话说完,二哥的人上去就是一巴掌。巴掌打在脸上跟刀割似的。小飞不敢再多嘴。

温柔已经喝到了第六瓶了。摊主当作没看到在烤串。

温柔喝到第十瓶了,一边喝一边吐,一边吐一边哭。此时串摊非常安静,所有人都呆呆看着,谁也不敢有动作。于是温柔的哭声和吐声也无限放大。那一刻,小飞居然下意识地把头低下了。他不敢上前跟二哥搏斗,用力地低着自己的头。

我相信温柔此刻没有醉,她在想什么我实在不忍心写下去了……

小晨拿着自己刚喝完的酒瓶从桌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两秒钟的时间,这个17岁的男孩儿用他人生中喝的第一瓶酒的酒瓶子,进行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暴力行为。他又狠又准地把瓶子砸在二哥头上,瓶子砸得稀巴烂,二哥像一坨注水的猪肉一样倒在地上。

温柔看着眼前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弟弟,惊呆了。

巡逻的警车赶到,小晨被警察带走了。

夏天的风透过半开的车窗吹在小晨脸上,窗外夜色正浓,小晨带着铐子,开心地笑了

注解:

01

起山:山西方言,意为有出息。

02

柳巷女:柳巷,太原市中心商业街,街上闲逛的各种穿着奇装异服的男女被称为“柳巷男”、“柳巷女”。

03

后生:山西话指小伙子。

04

二股筋儿:背心。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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