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燕华 || 外国话

文/ 张燕华

作者简介

张燕华，英文高级导游，大学英语专业学士，北师大中文学历。自古文史不分家。我一边做导游，一边学习历史，背诵古代诗文。在自己的“桃花源”耕耘写作。

这个世界只有你想不到的地方，没有文字抵达不了的远方。

每个导游都有“故事”，有故事的导游未必能讲好故事。

多年来一直坚持文学写作，喜欢诗词，旅游。散文与游记作品在国内外报刊杂志发表并获奖。

我们这茬奔六十的人都会说外国话，确切地说都会一句英国话：“Long live Chairman Mao!”这是我接触的第一句外国话，对同龄中的多数而言是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外国话。教我这句外国话的老师姓李，名正元，说起话来也是字正腔圆，但英语发音略显逊色，也实在难为他了。许多年后获悉李老师是起义部队军人，解放后上的大学，学的俄语，英文是后来自修的。上课时很有激情，语言富于感染力，逻辑性也很强，有时似乎漫无边际，但形散而神不散。用词时而尖锐时而浪漫。偶尔来点调侃。记得一次课上借题发挥，说起二战希特勒的“巴巴罗莎计划”，一九四一年六月德军大举进攻苏联，李老师做过如此陈述：“苏维埃大地在颤抖，金色的麦子在燃烧”，闻听此言，我的小心脏仿佛也烈火升腾，从此作文时格外注意堆砌辞藻。因为喜欢听李老师的言论，就爱上了英语课，在班里和老师互动最为积极，难免落得“臭显摆”的名声。我设想过假如不是李老师，我恐怕不会在1978年高考时毅然加试英语。基本没复习，全凭难以磨灭的记忆，考题也简单。报志愿时，我，一个中学语文老师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中文专业。改学英语了。

一进校门发现英语系200多学生，同学中外交部，安全部子弟多多，还有一些中学英语老师，人家一开口，我自惭形秽了。英语系九个班，按笔试和口试成绩排名分班，我分到8班，好在班主任刚从悉尼留学回来，还配备了外教，在第一学年期末考试中我的成绩大幅提高，升到二班了。“板儿砖”录音机功不可没，77、78级大学生都置办过这件家电产品，对英语专业学生来说它好比战士的手中枪。

改革开放初期，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比大熊猫还稀罕，目标一经暴露，英语系学生们就追星似地尾随搭讪。一日放学在工体附近发现一个老外，胆儿大的男生大老远就招呼：“How do you do”? 老外也不示弱，响亮回答：“Fine，thank you.”“大老美！”精通美音的学生向大伙儿立即报喜，仿佛木兰秋狝时捕捉到了罕见的猎物，我们蜂拥而上，将其团团围住，你一句我一句地嚷嚷开来，老外也又惊又喜，但毕竟是来自民主的美国，那厮踮起脚尖，举起双手，一个扣篮动作往下一压：“One by one please !”(一个一个说)，这下炸窝的群鸟集体静音，不敢言语了，不怯场的同学和他简短对话后，大家散去，意犹未尽。

有了这一次“短兵相接”我也不怵了。大一放暑假，回到上海老家，舅妈带我去南京路的百货商场，几个老外在里面闲逛，他们似乎在打听什么，那时同胞的英语水平极其有限，老外有些失望，幸亏我及时赶到，原来他们要买瓷器，我不知何处有卖，回头问舅妈，“哪儿有瓷器卖？”四层，众人高呼着，我才意识到我们被热情的上海人亲密包围了，被簇拥着上了四楼，老外用红红绿绿的兑换券买了几只杯子。成交后我们又闲扯几句，他们一个劲儿夸我英语好，我很是得意，舅妈向周围群众及时炒作我这个外甥女，“北京来的，读大学，学的是英文。”现在回忆那小小帮助就是小学生水平。老外就这点好，爱夸人。凡映入眼帘事物基本是“excellent”，“beautiful。”评论的时候还眉飞色舞。渐渐习惯之后我表面上会附和他们对着某些“歪瓜裂枣”做欢呼雀跃状，但随时保持一颗清醒的头脑。我旋即又发现一旦动真格的时候，比如，该掏腰包了，明明是一壶滚开的水会瞬间冷却，他们会平静地告知对方：“Well, we'll think about it”(还要考虑考虑)，这就是婉拒。要说真金白银地招呼，当属大气敞亮的中国人。常常不动声色地一掷千金。这也许就是中西方的文化差异吧。

大学除了学英语，兼学语文历史，彻底作别宿敌数理化，我如鱼得水了，昔日想都不敢想的“殊荣”，“今朝都到眼前来”，科代表，三好学生，团支部组织委员等等，四年大学生活轻松快乐地结束了。服从分配，到国旅当英文导游。方知真正的学习刚刚开始。带第一个团时，时值冬天，师傅（老导游）命我讲解颐和园。我背的烂熟。可简介刚一结束老外就给我来个下马威。“你们中国宝宝为什么都露着屁股啊？他们不冷吗？”（竟是个开裆裤问题），这是哪儿跟哪儿啊？我一时语塞，大家都笑了。直至今日，随处依然可见如此宝宝，中国特色嘛。而我早已久经考验，时刻准备着应对各种提问，老外思维活跃，自我意识强，故宫里会问你毛主席的后代，天坛里会问儒释道的区别。教学相长，学无止境。这正是我至今乐此不疲依然坚守我的岗位的重要原因 。

在故宫溜达免不了扯点子宫闱之事，我从不戏说。必须引经据典。慈禧太后，论辈分儿是光绪皇上她妈，在皇帝大婚时不仅选了侄女隆裕当正宫娘娘，又捡了珍妃和瑾妃这对亲姐妹一并以嫔妃身份嫁给光绪皇帝。也就是说皇上一天里迎娶了三老婆。一个美国老头闻听，惊呼：我也让我妈这么干来着，可她没答应。“I asked my mother to do the same for me, but she never did that for me！”

全团客人哈哈大笑，笑声最响亮者是他的夫人，老头叫唤时，两人正手牵着手，在夕阳的余晖下，甜蜜地依偎着。这是美式幽默，有点二那种。英式幽默更有趣，二者相比较我更欣赏后者。90年代初期，老外乌泱乌秧来华旅游，飞机少，机场小，航班晚点是常事。作为补偿，登机后会发些小礼品，一次发的是电动梳子，团里的英国佬约翰刚刚40岁，就秃顶，完全秃顶。美丽的空姐笑眯眯地给他呈上梳子时，约翰接过来，同样笑眯眯地说了一句话，机上的乘客笑翻了：“对不起，你的航班晚了，你的梳子对我来说也来迟了些。Your flight is late and your comb is a little bit late for me as well. ”人在旅途，一个小幽默引起一阵欢笑，快感催生出的多巴胺迅速驱散了游客身心的疲惫。俺也借题发挥一下，旅游不过是生活的一种载体，家庭才是生活的主体，我坚定不移地认为一个充满欢笑的家庭一定是个幸福的家庭。

一边继续学习英语，一边感悟西方文化，我越发留恋八国联军们的后裔了。当然此时远不止八个国家。英语也不知不觉在全民普及了。延庆山沟沟里的农民地都不种了，变身为卖纪念品的小商贩儿，比当年的我们还疯狂地纠缠老外：“Cheap了，Cheap了”（便宜啦，便宜啦。中国人讲话要加上语气助词）老外若还不上钩，又喊“那 you say how much呢？”那你说多少钱呢？中式英语。老外也能懂。今年春节到大哥家，一个亲戚的女儿六岁，满口英文单词，说的飞快，我冷不丁用英语问她：“what's your name?”小姑娘尖叫一声：“妈呀，她是个外国人！”

当年恩师李正元先生年且八十，精神矍铄，英语好像放下了，天天放风筝，假如您偶尔路过回龙观小区公园，会发现若干老人玩儿风筝，李老师是其中一个，不紧不慢的拉着线绳，得大自在地欣赏着蓝天上翩翩飞舞的风筝，李老师的学生很多很多，仅海中72届老8班大有作为者就有张国玲、王更武、沈明、唐鹏威、刘更等等，他们不都是李老师放飞的一只只风筝吗？飞得可真够高，真够远的，澳洲，加拿大，不远万里啊。

前天接到一个陌生电话，以为骚扰电话正欲挂断，咦，是个外国人，自称来自美利坚，操着蹩脚的京腔忽悠我报名学英语，有点意思啊，便依照其指示，按键盘“1”，换成一个年青美女（美国女孩）接听，还是讲中文，“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吗？”我说道：“我想学外国话，就一句，毛主席万岁怎么说？”显然把美女给整蒙了。我笑眯眯地挂电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