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蔚青 || 库斯科的黄昏


库斯科的黄昏
文/ 陆蔚青

01
库斯科是一个山城,这在飞机场就清晰可见,四面环山。出租车沿着山路一直向上走,而我们住在半山腰。坐在车里回头望,不知道汽车是怎么爬上来的,街道狭窄,蜿蜒起伏。我们在一扇蓝色的门前找到了临时居所。街口有一个长椅子,椅脚处塞着一个啤酒罐,证明着昨天夜里或者今天早晨,有人坐在这里喝着啤酒,享受悠闲时光。小旅店清洁干净,靠门的桌上有两个暖水瓶,一个是薄荷茶,一个是可卡茶。这意味着我们到了海拔三千多米的地方,需要喝茶来消解高原反应。
可卡茶是当地人日常饮品,据说含有可卡因。第一次喝含有可卡因的饮品,滋味谈不上享受,对我们这些低海拔上来的人,可卡茶是必备饮料,只是因为身体需要。

我们下山走的路是狭窄的山道,只有一辆汽车可以爬上来。车道旁边的人行道只能一个人走,不能两人并肩。如果前方有障碍,我们就跳到汽车路上一秒钟,然后再回到一个人的人行道上来。
道路大多都是石子铺成的,或大或小的石子。很有风情,很古老,很独特。
我们要去的是库斯科的中心广场。在很多年以前,有一个叫三毛的人曾经来过这个地方。她曾坐在同一个地方望广场,也给这个广场留下了两行文字。她说广场是一切活动的中心,因为宽敞和清洁,即使每天坐在同一个地方望它,也是不厌的。
这个广场我们去过好几次。与利马广场相比,它显得古老而庄严。因为在历史上,库斯科曾经是秘鲁的古都。
据历史记载,在西班牙人到来的时候,他们的首领是一个私生子,他来到这里,用计挑拨了皇帝的两个儿子,令两个儿子互相残杀。之后他又杀死了胜利的那个人,最后占据了库斯科。库斯科曾经有过上百年作为古都的历史,野心和猜忌让它失手于外来者。后来私生子把首都迁到了利马。
这个改朝换代,改变的不仅是秘鲁的国运,也是秘鲁人的命运,如今梅斯第索人占秘鲁人种的大半,他们是欧洲人与印加人的混血儿。
这个改变历史的私生子叫弗朗西斯科-皮萨罗,他出身贫穷,也不会写字。他征服了南美洲。

弗朗西斯科·皮萨罗雕像

02
进入库斯科,进入秘鲁腹地,也进入了秘鲁古老历史。历史上的库斯科是另一种存在。它不同于我所见到的利马,它是褪去了现代感的秘鲁的真相。在库斯科广场的每一块砖石上,我们都能体会到古老利鲁的密码。当我们在集市行走,看到一块著名的12个边的石头,就会驻足感叹印加人的智慧。装扮成古酋长的高大男子拿着权杖站在巷子前面,与游客合影。

在高大的回廊里,身穿民族服装的妇人们比比皆是,她们裹着头巾,穿颜色鲜艳的民族服装,她们用一块大布将物品裹起来,背在后背上。大布如此自然的贴近她们的身体,好像是与生俱来的部分。她们要兜售的物品五花八门,有雨衣手套,驼羊或喇马的小东西,甚至还有青菜,可卡茶叶。她们将这些物品用大布裹起来,从一个肩头滚到另一个肩头,然后举过头顶,然后举重若轻的搭在她们后背上。她们行走着,或者坐在台阶上。她们的脸庞是深红色的。
是的,在库斯科,我仿佛来到了西藏或者昆明。他们是人类的另一个族群。妇女们传统的服装镶着花边,撒开的百褶裙。她们手里拿着一个木棍,上面挂满了多种物件。
买一个吧,十索。她们说。
与这些民间工艺相比较,名牌店占据着更多资源。它们在广场最好的位置,有最大的橱窗,橱窗里摆着时尚的大牌物品,也是驼羊毛制作,但款式是欧美奢侈品的风格。门前有身穿海蓝制服的保安,店里站着打扮如空姐的店员。如果你要买什么,她会温柔地为您服务,温柔而又耐心。
沙发上有游客在休息,高大的白人男子,他翘着二郎腿,一只胳膊搭在沙发扶手上。他在看电视,里面正在介绍驼羊毛的生产过程。一个老妇人,用手在搓羊毛,这是这些驼羊制品的第一步,最早的部分,然后她用花朵或者叶子染色。那些自然的馈赠是如此丰富。老人的手青筋暴露,她的脸上饱经风霜。
那是库斯科的另一个世界,仅为旅客提供的世界。面向世界的窗口。
我们从一个世界进入另一个世界,只需几秒钟,一抬腿的瞬间。

我喜欢广场的回廊,它们高大,结实,挺拔,落雨的时候也不会影响你观看这个广场。广场是凝固,而人是游动的。在夜晚,当我们坐在楼上晚餐时,一些年轻人在跳舞。他们跳圆圈舞,时而手拉着手,时而又散开。我不知道他们是自娱,还是为游人表演。远处两个年轻人施施而来,男子高大健壮,女人高挑苗条,他们穿着古老的长披风——在库斯科,穿一件长披风无疑是合适宜的,它让人感到与此情此景十分契合,如同回家换一件家居服一样,更有意义的是,它让你如同行走在秘鲁历史的某个时空。因为那是印加人的古老服装。我望着他们从远处走来,又向远处走去,好像在看一场没有完结的电影。我被这个广场兼收并蓄的风度迷住了。
右手边大教堂门前,一大群人拉着横幅,举着烛火,坐在台阶上。行人说他们在为巴勒斯坦祈祷。他们安静地坐着,如果不是横幅和烛火,如果他们不是如此庄严肃穆,我会以为他们是一些游客,正在这古都里观看永远也看不厌的广场。人类的生活就是这样统一又分裂,我们向往和平,却永远得不到和平。我们拥有了上天入地的知识,有了AI,甚至有了永生的可能,但是人类永远不能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对方是怎么回事,他们误解,仇恨,愤怒。战争一旦爆发,杀戮的方式与中世纪并无二致。

我们盘桓在库斯科的大街小巷,我们吃在街口任何一个小店都能买到的抗高原反应的药物,水瓶里永远灌满可卡茶。在任何一个饭店里,吃白色大玉米粒,它们被炒的酥脆,装在一个小碗里做餐前小食。它们有时是彩色的,有时是白色的,相对于我们日常的玉米,它们大而饱满。这让我想起聂鲁达的诗歌,玉米是聂鲁达经常用的意象,他用玉米形容风景,也形容人类,他说,饱满的玉米粒,升起又落下,他说,人类灵魂如玉米粒,在广袤无垠的粮仓中脱离。他的诗句让我感到壮美的同时,也感到了生命的苍凉。

03
黄昏的时候,在库斯科广场,我们凭窗望日落。太阳盘桓在广场上空良久,然后在大教堂窗口和商业街之间慢慢坠落,就像曼哈顿大街的落日一样,形成一片被约束的红。广场笼罩在金色的光海中,我看见走向落日的人们的背影,他们渺小而不容忽视。我想这就是人类本来的模样。

在库斯克,我们沿山路行走在半山坡上,可以俯瞰城市。某些神兽的雕像摆在房顶,破旧的土墙上画着裸露的妇人,一张侧面男人脸,一个巨大的耳环遮到了耳朵。那耳环的样子像极了中国古代的铜钱。男人脸上有两个鼻子,或者三只眼睛。我想起毕加索的立体主义。那不是他的独创,那是西班牙人的民间风俗,那是艺术家在本民族中吸取的营养,是民族的心脏。
在库斯科,我第一次看到了羊驼。它是羊驼的幼崽,被一个妇女有一大块布抱在怀里,直露出一个小小的羊头,雪白的羊头。如果你想抱它,或者想跟它照相,付出十个索,它就是你的。但它并不情愿这样做,它被你抱着头,却朝它的主人呦呦叫着,好像小孩在找妈妈。等你照完,妇人快速将羊头抱回,藏在胸口的布里,就好像袋鼠娃娃一样。我们相视而笑。我心里很安慰,小羊驼并不全是用于赚钱的工具。

在库斯科,在我们一遍一遍喝着可卡茶的库斯科,全民都在做小生意,每一家打开门,打开窗子就是小店铺。他们什么都卖,甚至可以兑换钱币。迎面的小店铺里,一个年轻小伙子打扮周正,头发梳得溜溜光,有一种安然的闲适。狭窄的小巷子里,人们安居乐业,并不富有。他们脸色有高原的红色,也有嘴唇的暗红色。还有无处不在的狗,躺在任何地方睡觉。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在大庭广众之下睡觉的狗。无论大小,不论肥瘦,不论种类,它们安睡在库斯科的任何地方,广场,店铺门口。家门口。有一次我看见一个大白狗睡在马路中央。我不知道是高原反应还是它们的特权。
在经历了三天适应高原反应的休整之后,我们就要去下一站。那时候我的高原反应很严重,而且得了重感冒。这种情形让我望着台阶就望而生畏,但是想到聂鲁达的马丘比丘之巅,对马丘比丘充满向往。在聂鲁达激情澎湃的长诗中,你能感到他精神的高度,死亡,生命,谜团,为贫苦奴隶发出的怒吼。是什么激发了聂鲁达的诗情,是什么让他的生命在遇到马丘比丘时碰撞出灿烂火花?
我们怀着好奇上路。我们想探究一个所在,其实只是想探索那所在蕴含的精神。没有聂鲁达就没有我们心中的马丘比丘,而没有马丘比丘,就不会有如聂鲁达的长诗这样的人类精神遗产。莎士比亚说,人是宇宙之精华,万物之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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