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颖 || 911纪念馆：灾难深处的人性光辉

911纪念馆：

灾难深处的人性光辉

文/吕颖

2025年1月15日，美国东部时间晚上10点多，在蒙特利尔的事业合伙人弗兰克给我发来信息，问能否简单通话。我还在电脑前工作，就直接给他打了过去。他听说我还在纽约，对这么晚通话很过意不去。

三天后，我们即将开启年度第一场线上讲座，他在准备过程中意识到了一个疏忽，所以感到焦虑甚至慌张，想及时和我沟通。

我先安慰他说：“没关系”，接着给了他两个方案。他听完后，感觉踏实多了，说：“我就知道你不会慌张的。”

我回答：“首先我不是容易焦虑和慌张的人，有问题就寻求解决方案是我的大脑出厂设置；其次我今天去了911纪念馆，你说，我们有什么好惶恐的呢？”他沉默了一秒，很快认同。

我很感恩和庆幸在离开纽约的前一天选择去了这个纪念馆，以这样一种特别的方式了解这座城市和这个国家的人。

对于一个在纽约短暂停留几天的人来说，每一天都可以有N多种打开方式。

我和一位好友通话，她和我说了去年春天来纽约到过的几个地方。尤其提到911纪念馆和新建的世贸中心，她感慨灾难后各个维度的应对和重建很了不起。喜欢探讨政治和经济话题的她说：“911是人类历史上让人痛心的灾难，可是巨大损失和打击之后如何在原地爬起来甚至重生，这绝对是考验一个国家和一个城市的大难题。”

1月中旬的纽约寒意袭人，我抱着“走路了解城市”的想法，没有乘坐地铁，从酒店步行一个小时到了911遗址。

双子塔的原址没有再建新楼，而是在“坑里”打造了一个巨大的流水池。四周围的墙上刻着2973个人的名字。

寒风中，一朵白玫瑰插在一个名字上，一个小孩子带着手套的手伸向玫瑰，但没有触摸。

冬日阳光下的白玫瑰看起来孤零零，但是它小小的身躯让人看到的是满满的希望、温暖和人性的光辉。

事先没有做功课了解911遗址，看到旁边售票的纪念馆就想着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吧，尽管票价有点小贵（36美元）。我注意到，不像大都会博物馆那样有本地居民免费的规定，退役老兵也要付费，稍微有点优惠，是25美元。

不是周末，而且是下午，排队进馆的人不多，我前面只有2-3个人。负责维护排队秩序的小哥在寒风中冻得不行，尽管有点语言障碍（舌头不大利索），也丝毫没有影响他的自信，主动和每个人聊天打发时间。大大方方地问每个人来自哪里。去过的地方他就多说两句。我说我来自加拿大，他什么都没说，的确很多美国人对加拿大这个邻国一无所知，而且也没什么了解的兴趣。

我问小哥参观纪念馆需要多少时间，他说1个半到2个小时吧。安检很严格，和机场的安检差不多。

没想到我花了3个小时之后才出来，沉浸式体验这次巨大灾难的所有细节。从仔细阅读详尽的时间线和文字介绍（精确到几点几分，发生了什么，政府和城市里所有相关和不相关的人的反应）；到认真地看每一幅照片、每一个视频、每一个物品（从消防员的制服到一个手写的纸片），认真聆听每一个音频（从第一时间通风报信的机组人员到被困在99层打给太太的高管），几度措不及防地泪流满面。

当晚回到酒店，向同在纽约的女儿激动地推荐这个纪念馆，她问：“是不是和南京大屠杀纪念馆风格类似？”我说不是的，南京大屠杀纪念馆是直接体现战争的残酷，很多资料都会引起心理严重不适。911纪念馆，更多是对生命的尊重与记忆，从灾难中看到人性的光辉；几千个普通人在死亡来临时的细节再现，让人无法不动容。

911纪念馆里面的主要展馆不允许手机拍照（要保持肃穆的环境，是对事件和逝去生命的尊重）。考虑到未成年人心理脆弱，也不建议10岁以下孩子进入参观。但其实里面很少有能产生视觉和心理不适的血腥呈现。只看到一张照片里一个女人的脸上和身上都是血，眼里有惊愕，但没有痛苦的表情，大概是自己和别人的血都在她身上了。

另外一个让人震撼和悲痛的场面是在场馆里不起眼的角落，一个被隔离开的小放映区，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人们从高空坠落的影像。旁边墙上的文字是目击者被采访时说的只言片语，比如，“我看到高楼上一个女士走到建筑边缘，她犹豫了一下，脱下外套，双手拉着外套毅然纵身跳下，我不忍直视，但我必须目睹和见证她的坠落，因为那是对生命的尊重。”

2973个遇难者，大多数是像你我一样的普通人。恐怖分子选择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上班的早晨。

一个名叫Brian的男子，在被劫持的飞机上拨通了女友的电话，遗言被录了下来。我拿起听筒，他平静的声音传来：“飞机被劫持了，我们都在后舱。我只想告诉你，我非常爱你。未来的日子你要好好过。告诉我父母我爱他们。我会在另一个世界等你，爱你。”

听到真实的声音第一秒我就落泪了，然后对照着文字，眼泪随着这一段话劈啦啪啦落下来。我放下电话，擦眼泪。旁边一位三十几岁的女士拿起听筒，聆听、伫立、静默、抽泣。

后面有几次泪奔的时刻，包括在一幅照片前，文字上写着：我们从楼梯往下走撤离，我们是求“生”，他们是送“死”。撤离的队伍在一侧（每个人都是焦虑不安），另一侧是逆向上行的消防员，一张年轻稚嫩的脸和相机“偶遇”时睁着大眼睛的脸部特写。他对即将进入的有生命危险的世界全然没有恐惧或者仇恨，只有勇敢和担当。在灾难面前，他们是天使，每个人都是英雄。

我感慨，这场灾难后的20多年来以及未来永恒的岁月里，每个生命个体不管生前是什么身份和种族，他们在这个纪念馆里获得的无限尊重和怀念是人性最大光辉的体现。

他们每个人的照片都被一块玻璃裱装在墙上，2973个照片，挂满了几面巨幅的墙面，他们的灵魂不会孤独。

他们的生平介绍和生前生活照都用数码设备通过屏幕展示出来，可以根据名字索引。一个放映厅里的大屏幕上，播放着每个人的“1分钟小电影”，不仅有文字介绍，还有家人的音频来回忆。鲜活的生命，永远不会凋零。

最后一次的泪流满面是在另一个电影放映厅，汤姆·汉克斯配音的十分钟短片，水上营救。

纪录片，采访了当时自发开着大大小小的船去曼哈顿帮助困在岛上的民众疏散的船主。他们再普通不过了，但是大难当头，看着双子塔倒塌后浓烟滚滚的纽约如世界末日，无处可逃的人们连呼吸都困难，从水上逃离是唯一的一条生路。船主们义不容辞，哪怕冒着被恐怖分子袭击的危险。

港务局调度很快意识到了，需要动员更多的船只，于是在对讲机里发出求救信息，呼吁所有船只都到码头去。影片中几十只船乘风破浪挺进曼哈顿的镜头非常壮观。敦刻尔克大撤退在10天之内营救了33万人，911那天9个小时内营救50万人，是营救历史上的壮举。

世贸大厦曾经是美国最高楼，显而易见能在里面办公的都是顶级公司的美国精英。遇难的他们许多是60后和70后，2001年他们正当年，是30-40岁，黄金阶段。我看1分钟介绍的时候，注意到连续几位都是同一家公司的高级职员，后来查了一下这家公司，因为办公室处在99-100层（飞机撞击层），所以是遇难员工最多的（600多人）。

人类很强大，可是人类的生命有时却脆弱如纸片如蝉翼，不仅在灾难面前可以瞬间轻飘飘灰飞烟灭，甚至在风吹雨打面前也会不堪一击。

无辜的生命逝去背后的价值，一是给后人带来无穷尽的反思，反思不同国家、民族、信仰之间的关系包括不和谐、竞争、冲突、战争。这些背后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自然灾害大多数不能避免，人为造成的灾难总是在以不同的形式、不同的国家和不同的打击级别重新上演，也算是人性不能承受之重吧。

价值之二是给生者带来反思，普通的芸芸众生务必珍惜活着的每一天。这句话反反复复被强调，已经可以成为“耳旁风”，甚至陈词滥调。可是只有经历过重挫的人感触才能更深吧。

一位朋友曾经经历过人生重大打击，难能可贵的是他重新找回了积极的状态。我看过一小部分他的日记片段，记得很仔细，除了日期（包括阳历和阴历），星期几，天气状态，把当天的生活琐事用简单的文字真实记录下来，有点像小学生写的豆腐流水账。

他曾经是公司高管，现在记录每一天的这个认真程度让我想到一个词，细嚼慢咽。

他在细嚼慢咽每一天，甚至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曾经沧海，曾经波澜壮阔，曾经长空搏击，不把一日三餐过平常日子当一回事。现在则是再平淡不过的日常，滴滴答答，如温润的毛毛雨，滋润万物，滋养人心。

在纪念品商店，陈列着几十本关于911的书。拿起来都是厚厚的几百页那种，太多的人，太多的灵魂，太多的故事，都随着生命的戛然而止而让生者的思念无处安放，文字也许不能止痛和疗愈，但至少可以回忆和纪念。

还好，人类也是可以涅槃重生的。从纪念馆出来，天色已暗，几步之遥的新建的造型轻奇的世贸中心地下商场里灯火通明，生机盎然，人头攒动，盛世太平。白天门前有几位常规执勤的警察。

想起纪念馆商店里关于那棵幸存者梨树的商品介绍，那颗树本来在废墟中奄奄一息，没想到第二年又重新发芽长出枝叶，慢慢重生为那棵繁花锦簇的梨树。因为，根基没有被摧毁。我买了一个梨花图案做的金属书签。让纪念化为对和平的希望，永远含苞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