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迪 || 是堕落还是重生？——《蒙特利尔，我的美人》引发心灵大碰撞

文 / 温迪

10月12日，我和黎杨受邀参加和晓丹导演的新片《蒙特利尔，我的美人》在第54届新电影节的世界首映。电影刚散场，黎杨就迫不及待地说：“这无疑是和晓丹迄今为止拍的最好的一部影片！但是，我对女主角凤霞的选择不能赞同，她是妈妈也是妻子，如果用中国传统的观念来评价，那就是堕落！”说完她调侃地笑笑。

我跟她一边往场外走，一边说：“我有跟你不同的观点。虽然我不理解同性之间怎么会产生肉体吸引，但我对此保持尊重。她跟丈夫都没有爱过，她也有爱的权利，无论她爱的对象是什么性别。”

“中国现实的婚姻中大部分还不是为责任生活着？”黎杨反驳我。

“那样就对吗？”我小声问。

“不对又能怎样？真正有爱的婚姻是少数。”她接着又说“要么忍受，要么离婚。”

但就电影的另一个方面，我们的意见又高度一致“尺度非常大！”。“晓丹真敢拍！”黎杨笑着说。“是不是需要那么多裸体镜头？”我说。我们这两个传统老脑筋，观看这些镜头的确有挑战，不得不由衷地对陈冲和白人女演员为艺术的无限付出、以及她们专业的表演能力表示敬佩！我心想，要让我面对一个女性去亲吻和抚摸，一定会出现生理性不适，然后落荒而逃！在观众提问环节，陈冲解释了她怎样克服拍摄挑战，她说：“爱就是爱，欲望就是欲望，没有活出来就是没有活出来，要表达，要拥抱，无论男人或女人都是一样的。”的确，她的表演那么真实，那么感人！几乎让我忘记了对同性恋的抵触，而是产生了巨大的同情。在她饰演的凤霞被丈夫掌掴的镜头之后，我心里猛然升腾出一个呼喊：快离婚吧！晓丹导演表示自己很幸运，这两个敬业演员的超凡表现，像是给她的礼物。

就是以前没有表演经验的男主角演员，也能演到这样的尺度，得做多么困难的思想建设？黎杨调侃：要是你老公去演这个角色，你受得了吗？

记得以前晓丹说过，她特别感谢演员们，他们几乎是把自己卸掉，用身体做媒介，全情演绎角色的命运。特别的不容易，也是特别值得尊重。

在2025年感恩节这天，我写下这些文字，充满对和晓丹的敬佩和感激，她用冲击力极强的电影语言，成功地给我们讲述了一个非常真实的身边移民故事。背景熟悉、演员情绪饱满，让观众立刻产生共鸣，并引发思考。

《蒙特利尔，我的美人》剧照

故事本身是这样的，一对来自中国的移民，在蒙特利尔生活了14年，男主角一直找不到专业工作而满身戾气，夫妻二人开了一家杂货店维生。18岁的女儿陪更年期的妈妈看病做翻译时充满不耐烦，导致凤霞下决心去学法语，一个移民男同学分享的同性恋约会网站打开了她生命中封闭的一扇门。凤霞18岁时爱过一个女孩，但在中国当时的环境下，不得不选择结婚生子以掩盖自己的性取向。丈夫不关心她的感受，强迫她在有女儿之后又生了一个儿子。凤霞对网站上一个年轻白人女孩的面孔产生了感觉，她就是在咖啡店工作的Camille。凤霞主动去约会，但又压抑躲闪。她们的关系发展也像异性恋爱一样，开始彼此敞开心扉，中途经受分手痛苦，但关心又使双方感情深入。凤霞的丈夫终于感觉出不对劲儿，并通过跟踪发现了真相。暴怒之余，他跟凤霞商量带儿子搬回中国，她像人生中一贯的那样妥协了。但在去机场的路上，凤霞突然反抗，喊出：我不回去，我们回不去了！车子在她的挣扎中停到高速边的缓冲带上，电影到此结束，留给观众开放的想象。

这个家庭，今后将怎样继续？孩子们终究会知道，他们将如何反应？

当晚的影院里座无虚席。影片结束时观众席上响起热烈而长久的掌声。放映前，一群影迷围在和导演和陈冲身边要求合影。放映后，和晓丹发言说完她所有感谢的机构与人，特别提到她父亲在天之灵的慰籍。我清楚晓丹对父亲的感情，因为曾经观看过她的记录片《父亲和他的忧郁》，也因为她私下的表达：分享一下我丽江老家的蔷薇花，我父亲亲自种下的，我姐说今年是花朵最繁盛的一年！我的感应很强，一定是父亲在祝贺祝福我刚完成的新电影，他在天上一定很开心满意！

观众们踊跃地提出了多个的问题。比如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题材，是怎么找到陈冲来演凤霞这个角色？晓丹说，她一直想拍一部移民电影，和拍一部在蒙特利尔生活的女性电影，因此结合了二者，把中年女同性恋寻找自我的题材第一次搬上了大屏幕。她表示自己找到陈冲来表演非常幸运。她的目标是一位有移民生活经验的专业女演员，在寻找过程中一开始就想到陈冲是最合适的人选，并通过在北京的好友默默——一位北京电影制片厂的前辈和陈冲老师结缘。而陈冲也觉得少有机会演绎一个如此复杂的女性人物，她本身了解一个移民女性和移民妈妈的感觉，这不仅仅是一个同性恋问题，而是某个时刻想做自己，想自由。

有一个观众问到为什么凤霞在回国的路上突然改变主意？陈冲的回答是：她没有改变主意，她从来就没想要离开，但是她也爱她的家人，尽管婚姻并不美满。她当初同意回国是作为一个妈妈为挽救家庭想付出的代价。但人总在某个时刻，会想做回自己，这时她的家庭也要为她的自由付出代价。就像我自己四处去拍电影，家人为我做自己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一样。

有一个观众的问题引起了大家善意的笑声。她问这部电影会不会很快能在中国放映？希望她的妈妈能看一看。晓丹说这部影片能在中国上映是她最大的梦想，但可能会等待一段较长的时间。

左：导演和晓丹，右：主演陈冲

祝贺晓丹！这是继《春色撩人》之后，她成功推出的第二部大屏幕故事长片。作为加拿大和魁北克第一个获得政府故事长片电影制作资金的华裔移民导演。我们知道这份成功背后的付出和艰辛，《蒙特利尔，我的美人》这部片子，她从剧本写作到制作完成共花了4年多的时间。在获得资金支持路上的焦虑，选角过程的曲折，我们是见证者和分享者。

那是2023年立秋那天，陆蔚青、Sophie、黎杨和我，来到和晓丹在Plateau的公寓，那时《蒙特利尔，我的美人》剧本刚刚完成审核。我们五个从女性自我觉醒聊起，黎杨抛出她的三连问：我们为什么要移民？我们寻找的自由在哪里？我们找到它了吗？”那次，我们每人写了一篇不同角度的女性觉醒文章。

晓丹在她的文章里写到：那些历经各种家庭和社会不公的女主角不畏道德，传统和社会压力甚至迫害，大胆从这些困境中挣脱出来，这就是女性觉醒的有力表达，而电影的真实感染力往往能够影响和唤醒很多受困的女性去自主寻求新的命运……生而为人（包括所有性取向的人），本身就复杂，幽微和神秘。

导演和晓丹

就在那次女友聚会，陆蔚青说，她写同性恋相关的小说时，看过一些这方面的书，她提到一个令我感觉新鲜但似乎很符合逻辑的观点：人的性取向像一个光谱，两极是那些绝对异性恋和绝对同性恋的人，还有些人在中间。这让我想起双性恋的同事。

我们为什么这么恐惧听到对同性恋的支持？还对西方社会对同性恋的宣扬感到矫枉过正。比如感觉法国奥运会开幕式上简直琴魔乱舞。记得有一个同事说起她上中学的女儿阻止她跟上小学的小儿子讲异性相恋的道理。她愤怒地发出吼叫：你有你的自由，但也不要阻挡我的自由！

我们还不是担忧没有判断能力的孩子受影响？上小学的儿子书包上有一天挂了一个粉色小挂件，中学时又买了淡粉色的旅游鞋，我悄悄和老公嘀咕，但又不敢问，直到看到儿子在中学频频去找女同学玩儿，才把心放下来。几年后，我和他去韩国旅游，色彩专家说儿子的肤色适合粉色后，我才恍然大悟，人们对粉色和紫色适合女孩的观念，是多么固化和限制！我们从小被教育的异性相吸，只有异性才能结婚，是不是也有类似的固化和限制观念之嫌？

从那次聚会以后，我们就一直等待着晓丹资金到位的消息。先是加拿大影视局和加拿大艺术委员会的资金到了位。2023年11月10日，晓丹在我们的五人小群里写到：和各位分享一个等了3年的好消息，今天魁省的SODEC也批准了我的新电影的制作资金，所有资金到位了！我们为她欢呼。

陈冲同意出演女主角了！我们为她雀跃。

2024年夏天，《蒙特利尔，我的美人》终于在蒙特利尔开机拍摄，听说资金尚有缺口，我们也拿出微薄之力相助。

如今终于见到了款款而来的这个“美人”，她真是美得动人心魄！晓丹欣喜地告诉我们，目前这部影片已经入选多个加拿大的国际影展，并在温莎国际电影节获得“加拿大最佳电影奖”提名。在加拿大著名的FNC影展放映了两场，收获的都是不同声音的好评，尤其是各年龄段的华人观众非常喜欢，令她特别欣慰！

今年夏天，我们去老港看焰火时，晓丹穿过Sophie的一件外衣，特别美，Sophie还承诺，你的电影获奖后，我就把它送给你，你穿着它去领奖！

让我们预祝《蒙特利尔，我的美人》获大奖！我们也期待这部影片票房飙升！晓丹很低调，她说：“真心话，获奖是缘分，咱希望但不强求，观众喜欢，受到感动和启发是最重要的。”后一点，我确信她做到了。

这部电影还有独特的一点，是法语和中文双语无缝交叉。这是很多华人移民家庭的生活现状，不懂法语的人也能大致看懂影片。陈冲在四个月的时间里学会了用法语表达，也是努力和能力之下的奇迹！

凤霞如凤凰涅槃重生，迎来了她的夏天。还有许多移民在泥潭里挣扎，愿大家都能看看晓丹的这部影片，获取勇气和力量，并有时候仰望星空，听从内心的呼唤，人间值得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