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我 || 一次神奇的旅行 ——十日内观(Vippasana)

发布时间: 2025-11-25 08:39 | 阅读: 3651 | 点赞: 0 | 留言: 0
无我 || 一次神奇的旅行 ——十日内观(Vippasana)


Vippasana


一次神奇的旅行

——十日内观(Vippasana)


文/无我




说起旅行,人们总会联想到远方的山水与人文。记得多年前我刚大学毕业,办公室里有一位四十多岁的同事,没条件去旅行,但极爱看书,他调侃说读书就是精神旅行。而我这次的旅行,既没去远方,也没看书,而是转向自身的探索。

过去,我对修行一直抱着既好奇又远离的态度,总担心“走火入魔“。这次敢于去“探险“,也许是机缘到了。

两年前,重遇多年失联的朋友,得知他被诊断出胰腺癌且手术失败,但通过学佛健康地活了下来。我央求他拉我进了他们的小群,学做了几个月的冥想。

去年又看到文友们转发的内观笔记,得知在蒙特利尔附近有个内观中心,立刻引起了我的兴趣。跟几个朋友在内观中心开放日去参观,当时就觉得,我总有一天会去那里修行。今年1月份获悉Sunny去参加内观,很遗憾自己没能早些知道她报名。等看到演员张静初的分享文章,决定已形成—报3月26日的班。


在一个雪花飘飞的日子,老公送我去内观中心,顺便带上了两位拼车的学员。其中一位是40岁左右的白人女子阿尔尕,她在世界各地的内观中心上过课,每年都去印度过生日。我问:你是印度人吗?她笑答:我是欧洲人,但有一个印度老灵魂!她提醒我:你在内观中心一定要待到第四天,老师才会把所有技巧都教完。

入住以后的第一次晚餐(也是最后一次晚餐)之后,我跟义工Rose聊起来,她在麦吉尔大学做神经学研究,说学习内观20年,已经达到佛陀一样的开悟。根据她的研究发现,内观确实会影响神经感知。

当晚看完葛印卡老师的视频开示。我回到宿舍,很快睡着,做了一个记忆清晰的梦,梦见自己签了一个清净合同。合同上有很多字,我想仔细看,但什么也没看明白,就记住了“不污”二字。


第一天清晨四点半去大厅共修。噤语已经开始,但脑子里万马奔腾。喋喋不休的自言自语既不连贯,也没有逻辑。

跟葛印卡老师的音频学观呼吸,和我以往做冥想不同,它无需调息。第一次注意到,自己大部分时间是从左鼻孔进气的。

心无数次跑掉又被拉回。老师说正常,心不喜欢在当下呆着,总喜欢跑到过去和未来。

早课后第一餐,我喜欢盛一碗燕麦粥,浇上煮软的水果和椰枣小料,再放两勺葡萄干和葵花籽,用小盘盛些鹰嘴豆和甜菜,再拿一根香蕉,坐在一张大桌前默默地吃。餐厅里没有了前一天晚饭时的嘈杂,只有刀叉碰盘的声音。

在家里,我习惯在吃饭的时候看书。如果不看书,也要看手机或看电视。如果只吃饭,会感觉非常无聊。但在内观中心,手机已经上交,也无书可读,只能盯着自己的饭碗。一小口一小口地把饭送到嘴里,而此时,食物的各种味道也被一一注意到。我学着老外的样子把香蕉切成小片,叉着吃。突然警觉自己的右手一直拿着叉子,随时准备去叉下一口,而口里的食物还没有嚼碎,为什么不把叉子放下呢?

这大概源于我小时候生活在贫穷的农村。记得那时奶奶常说一句玩笑话,说家里的饭是“一人一碗零一勺,吃的慢了捞不着“。我们吃饭要靠抢的,可不就得囫囵吞枣吗!那时的春节,爸爸会把德高望重的乡亲请到家里喝酒,饭菜丰盛。小孩儿和女人都不能上酒桌。我在旁边看到,那些大人喝酒时经常放下筷子,很不理解。直到参加内观,才注意到咀嚼是要花时间的,也体会到我右手和右臂多年的辛苦。

一整天去共修大厅学习禅定,疲劳至极。晚上倒头就睡,午夜后被恶梦惊醒,梦里有人拿着一把刀让我去杀人。我说:你自己去死吧。


从第二天起,我改为在寝室自习。每天三次共修及开示时间才出现在共修大厅。在寝室里自习,坐累了可以躺下来,但犯困时又挣扎着坐好,并没有彻底放纵自己。因为老师说过,哈欠是传染的,我不想因为自己的放纵,带累其他人。

楼后有一个环形沙石路,可以在午饭后散步,它连接着一条伸进树林的小径,有牌子写着:道路无人维护,风险自负。散步时不能跟人说话,我自然东张西望。树林里除了松树尚有绿色,其它的树都落光了叶子,大有萧瑟之感。踩着积雪走到小径尽头的大松树旁,我抱了抱它算打招呼。这是一棵需要两个人手拉手才能合拢抱住的大松树,不知道已在那里伫立了多少年。

因为刚下完雪又下细雨,地面上结了冰,林间小路很滑。大多数人选择走环形沙石路。不远处是大门,拉了一条绳为界。有人直直地向门走去,但只是向外面看了几眼,又转回了身。转小圈的人们让我想起村子里拉磨的驴。加上长长的推杆,我们这些学员都可以推磨了。感觉甚至不如监狱里放风的犯人自由,他们还可以相互说话,而我们只能默默地自己走。

小圈的一侧有个木栅栏,是男女区的分隔。我从栅栏缝隙里,看到对面的男生也在走来走去。有个别女生站在栅栏边,试图和对面的丈夫或男朋友用眼神交流。其实这是不被允许的。

第三天,跟着老师观察鼻子的感觉,我多年前的鼻炎症状出现了,像有无数小虫在鼻子里蠕动。老师要求只观察,不要对感觉起反应,可鼻涕都快流到嘴边了,能不擦吗?我像小时候一样,悄悄地用袖口擦掉了。休息时,到厕所拿了手纸放在口袋里备用。

修行大厅里很静,70多人在里面,听不到一丁点声音。打个喷嚏,那是很干扰人的,我闷闷地压抑着,尽量让自己发出的声音小些,而以前肆意打喷嚏时,声音大得能吓孩子一跳。

晚上老师开示“戒、定、慧”,他说:你们进这个课程,就持了五戒:“不杀生(吃素餐)、不偷盗(贵重物品都已上交)、不淫邪(男女分区,互不相见)、不妄语(噤言,除非向老师请教)、不饮酒(课程要求不能带酒、烟和毒品)”,所以很容易定。我恍然大悟,这课程设计得可真好。



第四天,午间休息时走在楼道里,我突然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了一股静气。这种静气在修行多年的张嵋师姐和琵琶女王刘芳身边感觉到过。

我期待中的内观指导,也终于到来了。老师带领我们用心观察全身的感受。从头到脚,一寸寸地移动心神。有感觉就离开,没有感觉就停留1分钟,等待感觉出现。

随着一次次观察,背上火花一样的细微感觉开始被注意到。我把意念想象成刷子,在身上慢慢移动,感觉也开始在身上蔓延开来。

老师那晚的开示,让我意识到自己对个人观点的执着。

第五天早自习时,心神扫过身体时,突然感到了全身表层均质的震动,那种通体舒畅的感觉前所未有。没过多久,似乎又有一股粘性很强的油砂从头顶流下来,糊住了右边脖颈和右肩,很厚也很压迫。我一边提醒自己保持平等心,一边用意念的小刷子去刷,几乎用了一个小时,右肩颈那块油砂才慢慢融去。窗外逐渐明亮了起来,一片白雾茫茫。

身上其它地方的感觉也更明显起来。头似乎被砍了一刀,左边的一半掉了下去,露出里面一个更小的人形。我提醒自己保持“平等心”,心的小刷子到达背部的时候,自动变成了大刷子,那里好像有很坚硬的东西,需要我使劲儿地刷掉。

心神时而变成蝴蝶,时而像鳐的胸鳍一样忽闪着游过全身,身体上的油砂逐渐变成了古巴沙滩上的细沙,顺滑而不再粘稠。消业的意识也逐渐变得清晰,造物主是不是利用人的神经系统来记录我们好恶的感觉呢?累世的业力是被一层层储藏在身体里吗?我联想到网络记忆的体验。Cookie记住了我们喜欢的文章类型,当我醒悟到不能在某方面浪费时间,再刷到那类文章时不看了,网络也不再推送了。宇宙是不是也这样呢?我们对身体感觉(疼痛,愤怒等)产生知觉并保持平等心(不喜欢,也不嗔恨)也就净化了自己。

第六天早晨四点起床后,我走出楼门,外边漆黑一片,脑子里立刻出现“魑魅魍魉”这个词,让我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赶紧以“山精树神”来称呼山中的灵气,似乎才安定了一些。

这一天早自习时,我感觉从头到脚顺畅流下的,不再是沙粒,而是已经变成比沙子还细的土,就像我做婴儿时睡袋里的沙土。

我们老家有一种沙土,人们用箩筛过,在锅里炒了,晾到温温的放在布上,把小婴儿放到沙土上包起来。这样,孩子就穿上了纯有机的尿不湿。据说,我就在这样的沙土中睡过初到人世的八个月。

这一天午饭后散步时,我突然感觉到世界如此美好,心里想:不必着急把业消完,人间我还没有住够呢,下辈子还要来。当然,是要这样心无挂碍地,幸福地活着。

小心翼翼地走在结冰的林间小路上,我努力保持着平衡,走了不远就感觉太危险,折回出口的时候,还是摔了一脚。两个同学看到这情况,想上去拉我起来,走到跟前却停住了,因为我们有规定,尽量避免和别人有身体接触。

小圈儿周围地上的雪已经融化很多,透出绿色的野菜来,让人感觉到勃勃生机。我心里常常闪过Sunny文章中写她在内观中回顾自己的一生的事,可老师没让回忆自己的一生啊,难不成Sunny是在遛弯时回顾的?

那我也试试吧。思绪回到小时候,爸爸在城里上班;娘在农村下地、纺线织布、做饭洗衣,从早忙到晚;奶奶是小脚女人,负责家中财务、带孩子。奶奶她老人家有文化、还颇有权威。我家的兄弟姐妹都跟奶奶感情深,上小学前就会离开娘的屋,跟奶奶睡。多少年来,我一直觉得自然而然。直到这一天第一次想到,我们三姐妹(那时大姐已出嫁)在东屋陪奶奶睡觉时,娘一个人在西屋会不会感到孤单?爸爸可是一两个月才回家一次哦。

我想娘也许感觉不到孤单,她的心说不定被三个夭折的儿子占据了。一个母亲,心里藏着三个刚出生就离开的孩子,还能有空隙和其他孩子亲近吗?我此时也想起了自己堕胎的孩子,平时很少想起他。

这样回忆时,并没有觉得情绪起伏。但回到大厅共修,我才发现自己心跳急促,久久难以平静,因此花了比平时多很多的时间观呼吸才让自己入定。老师开始要求我们一个小时不动,我的臀部好像更疼了,但一动不动带来的效果也是惊人的。某个时刻,我的灵魂似乎出了窍,飞上了天。它像金箍棒一样,伸展得很长很长,而我又能把它收缩到很短,回到自己身上。

晚上,兴奋的我在床上躺了很久才睡着,又被梦惊醒。这次惊醒我的是一个小婴儿。他非要我闻他的小脚丫臭不臭。我一闻,就咯咯地笑了。笑得那么响,都担心会不会吵到同寝室的同学,赶紧说Sorry, 几个人来到我床前说没关系。我一直不确定是否真的打扰了同学们。直到第10天噤言结束后,特意向两个室友求证,她们说根本没有听到我的笑声,更没去过我床前,原来发生的一切都是在梦里。


身体在睡觉时,心似乎自己做着功课。每天早晨起来我都感觉到进步。第七天观察身体,从我头顶流出的已不再是细沙土颗粒,而是像奶油般顺滑细腻的粒子了。我的臀部也突然不怎么疼了,真是神奇,内观可以如此快速地消除业力!我兴奋极了,心想出关后一定要介绍给很多亲友,我开始在心里列可以分享的名单。

老师提醒吃饭走路注意观察体会,我开始注意到咀嚼每一口饭的感觉。突然意识到牙齿的功劳,它那么勤奋,我却习以为常,从来没感激过;然后又注意到舌头,它一直配合着牙齿,共同把饭菜磨碎了,好送进胃里去消化,给我的身体提供能量;我也第一次在走路时注意到自己大腿的骨头这样坚硬,支撑着我的身体,去到任何我想去的地方。我开始感恩身体,感恩每个部位的付出,也开始心疼和平衡它们,避免让哪一部分过分劳累。

天气显示着无常,昨天还阳光灿烂,今天已是满天的脏云彩,像旧被套被撕成块,中间仅漏出一些小缝,显出丝丝蓝天。

内观中心的钟声总是准时响起,让我想起自己上初中时为学校敲钟的囧事。那时候各班轮流上劳动课。有的同学被安排去学校的农田翻地,有的同学去种树、拾粪、甚至掏厕所。班主任因为我成绩好而偏爱,选了最轻松的一种活给我--敲上下课的钟。学校的钟挂在一棵大树上。我只需靠着大树坐着,注意手头一个小钟表上的时间,准时敲钟就好。就这样简单的活,我居然没干好!因为呆在树下无聊,我看起闲书来,一看书就忘了钟点,等惊醒时,多半会慌张,一慌张就导致不到下课点儿敲响下课钟,或者过了下课点儿还没敲钟。几次不准后,老师只好换人,我也就只能被安排去做重活了。

第八天一早醒来,头像水洗过一样清明透亮。这样的感觉我已经好几年没有过了。自从疫情前的一个春假,跟朋友租了度假屋去玩儿,我不幸滑倒在冰上让后脑着地,导致短暂失忆和轻度脑震荡,头疼就没有间断过,每天都感觉头里面装了很多沙子,尤其使用大脑多的日子更严重。

蓝天上的云彩白得像刚弹好的棉花,显得特别美好!殊不知,危险就像猎豹一样,在静静地等待机会,好给我致命的一击。

我用心扫视全身时,已经感觉到全身微细颗粒如蜜水一般均匀润滑了。葛印卡老师说要小心,不要贪图好的感觉,也不要厌恶身体随时出现的不好感觉,因为这样的心动会造成业力的加倍。我注意到嘴里一股凉丝丝的感觉,以为是消业的征兆,正在暗自高兴,突然感觉到头顶开始一股一股地冒出黑色油砂,我认定那是业力,就用自己意识的小刷子一遍一遍去消融,就像游戏打怪。可是,怎么业力越来越多了呢?甚至像喷泉一样大爆发起来,我开始感觉不安,自问我的业力有这么多吗?这是在为我的祖宗八代消业吗?我是在为全人类消业吗?怎么就消不完了哪?

第九天上午在大厅共修时,我感觉头顶出现了一个巨大而厚重的压力,用意念的小刷子已经刷不动它,只能变成刀从边缘慢慢切割。整整一个上午,我都在对付这个东西,甚至忘记了把心挪开去扫视身体的其它部位。这时,我才意识到,可能是从第八天起,我对消业的过程就产生了贪爱,业力在我身上加倍累积了。这对我真是个深重的打击!原来入定后的心如此敏感,我告诉自己,不能随意去跟别人分享内观了,万一对方像我一样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心念呢。

课后我去请教助教老师,她提醒我,你的心还是要在每个部位呆1分钟,你自己能决定你的心去哪里,她的话如醍醐灌顶,下午我又恢复了正常的功课,头顶上的业力也终于被我慢慢地消融了。

葛印卡老师开示说内观有三个步骤,第一步在皮肤表面,第二步观察内脏器官,第三步观察脊椎。而我头顶的大脑皮层已经异常活跃,只能提醒自己保持平衡和平等心,能做多少做多少。老师说第十天上午十点开言后,心就不会如噤言时安定了,因此我对这一天的进展不再抱什么期望。早自习时间第一次安心地在寝室睡大觉。直到早饭前半个小时才坐起来观呼吸。

心情此时已经恢复了平衡,既不像第7天那样急于让更多人来做内观,也不再像第9天那样过分担心危险。既然我能够平安走出来,相信其它人也能。就抱着这样安然的心态,第十天反而给了我极大的惊喜。

在禅定中,我感觉身体的右侧是一个大鱼的骨架,左侧是一个较小的骨头。我努力地保持平衡和平等心,而心自动先右后左地消融骨架,一点点消融之后身体变成了空。我和周围融为一体,这就是心经中所说的“色既是空”吗?

课程结束后,我跟一个同学交流感受,她说她观到的是身体如梦幻泡影。而另一个朋友悟到的空是一致,没有对立与分别。万法归一,我们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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