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迪 || 在蒙特利尔说法语

在蒙特利尔说法语

文 / 温迪

前些日子，国内来访的一个朋友，说她感觉蒙特利尔的法语气氛很浓，进哪个店都遇到店员跟她说法语，他们看她不知如何作答，才改说英语。我告诉她，这是魁北克的语言法规定，店员对客人必须先说法语，否则会被惩罚。她很惊奇：如果店员先说英语，政府怎么知道？我解释道：经常有便衣语言警察去抽查，也可能会有客人投诉。她愈加惊奇：还有语言警察？头一次听说，魁北克真奇葩。

有一天，我们一帮华人朋友探索蒙城，看到了一座雕像，导游说那是101法案的缔造者，一个朋友脱口而出：移民们都恨他！——刚来魁北克时，我和很多移民一样，觉得101语言法对移民不友好——我的孩子必须上法语公立学校。但是，后来我想通了，虽然少了自我选择，但孩子们多学了一门语言，不也挺好吗？英语好学，孩子们不知不觉就学会了，法语学起来可不那么容易。而且因为父母说不好法语，在家只能跟孩子说中文，顺便也把孩子的中文保留下来了。可谓无心插柳柳成荫。

在学法语这件事上，我是下过大工夫的。早在2000年，我就把自己送进了政府办的法语培训班。法语班毕业以后，我感觉可以用法语进行日常交流了，如果那时去法语大学深造，兴许能把法语巩固下来。可我“错误地”选择了去麦吉尔大学（McGill）攻读硕士，老师和同学一听我的半吊子法语，自动切换到用英语回答。可能在他们的意识里，中国人说英语肯定比说法语流利。于是，不管那时我的英语是否真的比法语好，也就顺坡下驴跟着同学们说英语了，毕竟是在英语大学嘛。

因此，法语被我渐渐遗忘，至少不再有信心开口。多年后有一次我乘火车去多伦多，身边坐了一位魁瓜老太，遂尝试跟她用法语聊天，倒把自己惊讶住了，原来我还会说几句法语啊！她也挺高兴。对魁瓜来说，可能是法语好不好没关系，你努力说就表明了对他们文化的尊重。

在工作和生活中用英语和中文十几年之后，我又一次报了个法语班，这次的起因是我家在蒙特利尔南岸买了一个农场，邻居们大多只会说法语，交流非常不方便。尤其是一个常去串门的老头，一句英语也不会说。有时候他会拿一把土豆来换我家树上的李子，或者把我家淘汰的下蛋鸡拿走，去集市上卖。我跟这个人的交流简直是鸡同鸭讲，嗯嗯啊啊加上手势，彼此还是半懂不懂，实在累人！想到未来的退休生活，我要长期跟说法语的邻居打交道，如果不懂法语，该多受挫啊！

这一回，我从法语4级读起，一口气读到了9级。可除了课上，在生活中我还是不敢开口说法语，跟农场邻居的交流也没改善多少，他的口音超级重，我依然听不懂。无奈专门找了一个教口语的老人，听说他退休前还是移民局指定教法语的老师。每周一次跟他用法语聊天一个小时，他义务教。但因为在生活中不说，我聊天的法语只退步没进步，后来连自己都不好意思跟老师聊了，又一次放弃。

现在干脆退回到了纯中文的工作环境，不用说法语，这样长期下去甚至英语都有可能退步。

正像维特根斯坦说的，我语言的边界，就是我世界的边界。虽然我也去世界各地旅游，也在魁北克生活和工作，但语言的限制，让我跟周围人的交流，知识和思想的吸收方面严重不畅，屡屡有挫败感。

这一点我想很多移民有同感。

有一天，我老公也决定去报个半日制的法语班。他自从来到蒙特利尔就打工，后来创业，没有留时间给自己学习法语，除了当初替餐馆送外卖时学会的Livraison（送货的）和Bonjour（你好）这类常用词，其他的基本不会。这么多年过去，虽然仅靠英语他也在蒙特利尔养活了家人，但遇到多少挫折他自己知道。

老公报的法语班里有一个华人新移民同学，两人下课时聊天，那个同学说：我可要以你为戒，认真学好法语。老公美滋滋地以为同学称赞他事业有成，在管理公司之余还如此好学，没想到人家接下来说：“看你当初没学法语，现在还得这么费劲儿来学！”，弄得老公哭笑不得。他的法语课终究在一个半月以后放弃了，给自己的理由是太忙，那也是事实。老公现在有时间了，又闲不住，我鼓励他再报个法语班。

我相信，如果他能学到我的级别，应该会说得很流利，因为他比我敢开口。

魁北克政府也许看到，只靠给福利不给压力，移民还是不容易学好法语，前两年出来个96号法案，仅给新移民6个月用英语服务的过渡期，此后跟政府打交道必须使用法语，而且25人以上的公司，内部交流必须用法语。前一阵子我还看到一则新闻，说蒙特利尔的街头艺人也必须唱法语歌，否则“你可以去别的地方唱去”。 不知道这些“高压政策”灵不灵？

移民加拿大快三十年了，我和家人大多数时间住在蒙特利尔，它已经成为我的第二故乡。曾经也曾因为这里冬天的冷，想过搬家到多伦多或者温哥华，但这个城市的法裔文化气息让我感觉舒适和惬意，我甚至习惯了他们经常的罢工和抗议。警察、邮局、学校老师、甚至医生，地铁工作人员都可以罢工，民众的自由度和法国如出一辙。我还是不想离开。

魁北克的法语和法国法语有很大不同，不仅带着自己的口音，有些表达方式也不同，据说从法国来的新移民也会有时听不懂，得适应适应。魁北克的法语中容不得有英语词，比如周末在法国是le weekend，在魁北克是la fin de semaine，就连麦当劳的欢乐套餐在法国是happy meals，在魁北克也要变成joyeux festin。有一段时间，我女儿在电信公司做电话客服，经常要转换法语口音，我问起来，她说：“有些客户问我能不能用魁北克法语服务他，我只好为了让他高兴改变口音。”

以前我不理解魁北克政府在语言方面为什么这么走极端，直到有一天在文章中读到，在英国人统治的日子里，魁北克的法裔曾备受压制，两个法裔同事之间在公司交流也必须用英语，我突然明白了，这曾经憋着的一口气，一定要发出来。对他们来说，也许这是民族尊严问题。

既然法语在魁省这么重要，那我还是要学好法语。尽管….虽然….然而…, 说一千道一万，法语这个坎儿怎么也绕不过。纠结中，我打开手机上的Duolinggo，打算再练一会儿法语……谁让我住在魁省，并且还想在这里扎根、终老呢？

学着学着，我又走起神儿来，人工智能发展能这么快，说不定很快就让语言的翻译更便利了，自己费半天劲儿学的知识一下子就会变得没用，值吗？这样想着，又记起上帝是在人类修建巴别塔时把语言打乱的，因为人类的骄傲和对他的挑战。那么一旦人工智能冲破上帝制造的障碍，会不会再次遭受上帝的惩罚？

心神又回到高中阶段，学校组织的演讲比赛中，我演讲的题目是——《我不愿意学外文》，这有多愚蠢！那时候，我满腔热血地期望中国富强起来，那样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去学中文，我也就不需要学外文了。不趁着年轻学得快，好好学好外文！都想什么呢？现在半辈子过去，虽然中国是在逐渐强大，也有很多人在学中文，可命运把我发送到魁北克，学外文成了我的生活必须，不仅要学英语，还要学法语。真是人生中越不愿意去做的事情，感觉到难的事情，就是你需要努力去面对和克服的障碍。这就是我人生的功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