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瑞琳 || 镇江的女儿，赛珍珠

文/ 陈瑞琳

作者简介

陈瑞琳，美国华裔作家、评论家。曾任国际新移民华文作家笔会会长，北美中文作家协会副会长。出版7部散文集及多部学术专著，数度荣获海内外文学创作及评论界大奖。

2025年11月8号，伴着秋阳里的风尘，我万里迢迢赶赴江苏。到达南京的当晚，看着眼前的灯火楼台，心里却有些急迫，此行的我心心念念的并不是金陵的山水，而是那个低调神秘、让人神往的镇江，在那里藏着我多年的一个心愿。

车子快到镇江的时候心跳有些加快，这竟是我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真对不住那让我深爱了一辈子的镇江香醋。来到镇江，看到的第一句话是：“镇江，美得让人吃醋！”就在那醋味弥漫的镇江香醋厂，熟悉的味道向天空扩散，诗人出身的厂长叫我们开怀畅饮，几瓶小醋下肚，让人恨不得醉卧醋场。

天下的人知道镇江多是因为香醋，但在我心里，想念这里是因为那位属于镇江的女儿。她在襁褓里就来到了镇江，是镇江的食物养育着她长大，那是一个人永远不能改变的身体记忆。镇江的水、镇江的土，镇江的风，都曾浸润过她，她无论走多远，她都是镇江的女儿。想到此，我情不自禁地在心里轻轻唤道：珍珠姑娘啊，你最爱的故乡，我来了！

近乡情怯，前面就是我望穿秋水的赛珍珠纪念馆。进来的第一眼，我看见的是靠墙的那个“思乡碑”，心里一热，这是赛珍珠的思乡，也是我们的思乡！那一刻，忽然觉得我们身上也流淌着赛珍珠的血。

震撼的时刻来临，当那部恢弘的《大地》书雕在眼前砰然打开的时候，我们都跑过去拥抱它，这书实在太大，稳稳地匍匐在大地上，既不能捧在手中，也无法拥入怀中，我只能用身体去亲吻她，用火热的胸膛贴近她。我知道，那个写《大地》的人，此刻就融化在这书里，我似乎都能听到她在字里行间的呼吸。那一刻，我眯上眼睛，让厚重的《大地》如母亲般张开双臂，将我轻轻融入，我不禁在心里轻语：赛珍珠啊，你可知道，我们此刻是从你的大洋彼岸来到了你梦里千回的家！

终于看见了那扇“家”的铁门，推开的时候有点激动，我好像听见少年的赛珍珠在呼叫：快进来吧！

进到门廊，感觉一股秋风潜入，带着让人沉迷的味道，那味道里似乎有赛珍珠的魂魄。刷着红漆的楼梯依旧泛着当年的光，小窗上的帷幔还在轻轻抖动，那里是童年的赛珍珠曾经遥看的风景。我们都站在走廊上，扶着那楼梯不肯松手，感觉上面有赛珍珠尘封的手印，摸上去依然温热。

怀想1880年，儒雅英俊的美国传教士赛兆祥携着他新婚的妻子卡罗琳来华，他们在中国生下了二男二女，可惜除长男外都于三岁前病死。两人休假时卡罗琳怀了第五胎，她决定回到美国生产，就在1892年的6月26日，赛珍珠出生在美国西弗吉尼亚州，初次起名为康福特，3个月后随母返回中国，父亲为她改名为珍珠。他们一家先是住在淮安市的清江浦，小珍珠三岁时搬到了长江与运河交汇处的通商口岸镇江。就是在镇江，她学会了汉语。我惊喜地发现，在镇江的赛珍珠纪念馆的墙上，竟有一篇小珍珠童年时在镇江写下的小文章，那时的她已开始展露出对写作的热爱。

都说童年决定了人的一生，小小的赛珍珠，一个金发碧眼的美国女孩，讲着一口流利的镇江话，在私塾先生的教诲下，她开始学习中国典籍。曾看到一份文献，说赛珍珠唯一的汉语录音是她1942年在美国之音发表的对华演讲，据说这录音档案藏于巴黎，我猜想一定是浓浓的镇江口音。虽说她后来在中国有几多住处，然而在我心里，镇江是她的摇篮，是决定她一生情感的地方，所以她永远是镇江的女儿。

在镇江的赛珍珠纪念馆，让我特别感动的一个人是王妈，她是赛珍珠的保姆，在赛家生活了18年。赛珍珠对王妈的第一个记忆是一张可蔼可亲的中国女性的脸，“那张脸并不年轻，可她与我却象征着爱和尊严。在我迈出人生第一步时，我紧紧握住的就是这位中国保姆的食指。”王妈也是赛珍珠的启蒙老师，那些日子，小珍珠坐在板凳上，瞪大眼睛听着王妈用很夸张的语调讲解着中国千年来口口相传的故事，传递着孟姜女、白蛇传、七仙女、西厢记等故事里那些善良人的种种悲苦，从海螺姑娘到哪吒闹海，从大闹天宫说到水漫金山，无不感染着赛珍珠幼小的心灵，这无疑为赛珍珠后来写中国的故事奠定了坚实的民俗基础。赛珍珠说：“当我生活在中国人的世界里时，我是中国人，说话、做事、吃饭、思想、情感和中国人一模一样。” 我突然在墙上看到一张老照片，那是赛珍珠过80岁生日时，她穿着中式的服装，好和谐的美，可见她从来就觉得自己是中国人。

在中国生活了近40年的赛珍珠，不仅写下了上百部有关中国的故事，还加入了中国国籍。就在南京大学的一幢小楼里，她写下了经典之作《大地》（The Good Earth）。作为一个严格的现实主义作家，她真实地再现了那个时代中国农民的贫穷和苦难，还有他们的坚韧与尊严，为此赛珍珠倾注了自己血浓于水的深厚情感。此书于1932年获得普利策小说奖，1938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让世界开始关注中国，理解中国。毫无疑问，赛珍珠是中国的泥土培养的作家，1998年美国前总统（老）布什访问南京大学时曾说：“我当初对中国的了解，以至后来对中国产生爱慕之情，就是受赛珍珠的影响，是从读她的小说开始的。”

人们更无法忘怀，1943年，在中国抗日战争最艰苦的时候，赛珍珠拼尽气力为中国的抗战募款到610万元，她昂然站在美国的国会大堂里，激烈地陈述中国在二战中付出的巨大牺牲，与此同时，她不顾自身安危，呼吁美国废除“排华法案”对中国的伤害。就在1943年10月22日，近60年的排华法案彻底被废除！想到此，心里热血滚过：无论国内还是国外，中国人都不应该忘记她的名字。

曾有人问赛珍珠：“你为什么对中国做这么多？”赛珍珠只回答一句：“读过《大地》的人就会知道，如果我不为中国发声，我就对不起自己。”她曾在自传里写下：“我从小到大，从里到外，从少女到成年，我永远属于中国。”

当我在镇江第一次吃到那碗香喷喷的锅盖面的时候，忽然就想起赛珍珠了，我想她应该是最怀念这个童年时的美食，她一定在梦里无数次地回到镇江，端起一碗热腾腾的锅盖面。遗憾的是，自1934年赛珍珠离开中国以后，她一直盼望着能重返故里，但她却再也没有拿到能够回家的签证。直到1973年3月6日，81岁的赛珍珠在美国的佛蒙特州穿着她心爱的旗袍离世，在她辞世前最怀念的是镇江的黑桥烧饼，她至死也没能再回到自己魂牵梦萦的中国。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墓碑上，没有墓志铭，也没有英文名字，只镌刻着三个篆体汉字：赛珍珠。

感谢镇江的赛珍珠纪念馆，让赛珍珠的灵魂回家，也让我几度落泪。我看到了赛珍珠的两段话，一段话是：“中国人是人类历史上杰出的一个民族，现在他们拼命的搞现代化建设，搞工业化建设，你们可以相信，他们会以闪电般的速度完成他们的工业化和现代化建设。”当我看到这段话的时候，泪水立刻模糊了双眼，亲爱的赛珍珠啊，你说的话今天正在成为现实！

另一段话是：“我亲爱的中国人民啊，说你们亲爱，是由于我整个的童年是在中国度过，在我整个青年时期，以及作为一个女性，甚至直到我度过了半辈子，我的朋友全都是中国人，我把自己作为你们的终身好友！”这真是她内心的赤诚写照，她把心和生命交给了中国，真正实现了爱无国界。

此时此刻，当我写下这段篇文字的时候，美国西海岸的硅谷华人正在上演着话剧《赛珍珠》，东海岸的华裔艺术家赵琼女士传来了她创作的赛珍珠雕像。我知道，赛珍珠的灵魂从来没有离去，因为历史需要她，中美两国人民无法忘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