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宗子 || 雨中周公庙

秋天回洛阳，住了二十多天。这二十多天，不是下雨就是阴天，难得见一次太阳。七八年前，曾经考虑过，每年休假，逛几处古迹，写一本《洛阳访古记》。偃师的玄奘故里，首阳镇的杜甫墓，白居易的香山寺，关林，陕甘会馆，只剩下一堵残壁的孔子入周问礼处，以及一直喜欢的白马寺和文峰塔，都写过或已经有了草稿。然而疫情三年恍然而过，时同节异，物是人非，已不再有往日的热情。书，大约是不会写了，访，还会继续访，但并没有什么计划，只在有兴致的时候，拣方便去的地方随便看看。雨天在家闲坐，想到假期即将结束，还没去几个地方，周公庙不远，就在西工区，和新修的应天门建筑群隔街相对，不妨再去走走。况且对周公庙，我还是有感情的。

周公营建洛邑，洛阳尽人皆知，王城广场上就立着他的巨大全身像。周公庙始建于隋大业十四年，现存建筑是明清的遗存。之前我已经去过两次，第一次是2017年，第二年秋天，陪着爸妈又去了一次。

我带了伞出门，雨还在哗哗地下。坐上出租车，十分钟就到了。下车时，雨小了一些。灰蒙蒙的天空上，东边浮出一片亮光，像是准备放晴。庙门外的台阶上，三个穿汉服的女孩正在摆姿势拍照。两个系高腰长裙，一红一绿，头上颤巍巍地插了步摇，与画中的唐朝贵妇无异。另一个瘦一点的，穿了落地的明式马面裙，红色织金的。我从她们身边走过，好像走进了电视剧。

进门看见左边的古槐，树身依然挂满红布条，多是祈祷孩子成功升学的，求财求官的反倒不多。古槐据说有八百岁，和彭祖一样年纪，被评为洛阳十大古树之一。枝头荚果累累，当然早已黑枯。树身倾斜，靠支架死命撑着才没倒地。

转回中轴线，隔着一片草地就是气派庄严的定鼎堂。堂前空无一人，只有密密的雨丝打在水泥地上。那片被围起来的绿地，是明代元圣殿的遗址，主体建筑不存，但还保存着四件石柱础和石鼓石狮等文物。殿内原有周公像，像左为磨兜坚，即著名的金人，背铭“勿多言”三字，像右陈设着欹器和盛水器。欹器也有讲究。荀子讲故事，说孔子在鲁桓公庙参观，看到久闻大名的欹器，称赞欹器“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让弟子注水验证，果然名不虚传，于是感叹道：“恶有满而不覆者哉。”

孔子和荀子，都在周公之后。他们服膺金人和欹器揭示的道理，借以告诫后人，也想到周公在武王驾崩后辅佐侄儿成王时流言四起的艰难处境，所以深有感触，觉得这也许正是周公用以自警自励的。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才能“厉”而“无咎”。

周公庙座北朝南，定鼎堂是中轴线上的第一座大殿，匾额为戴季陶在民国二十一年国民政府重加修缮时题写的。殿内正中供奉周公像，两边分别是他的两个弟弟毕公高和召公奭，两侧再靠外，是他的儿子君陈和伯禽。

园内只有三五个游人，相隔甚远，语声不闻。虽已深秋，植物仍然绿油油的。我从右边的小路往里走，石榴树，结着棕黄色灯笼果的栾树，靠墙的成排细竹，在雨中苍翠欲滴。残毁的石碑横卧在地，上面被人凿出小坑，种了小叶荷花，叶子只有掌心大小，绿色中隐隐一抹淡黄。很多树不认识，我也懒得查，毕竟一手持伞，使用手机不便。

定鼎堂后依次是礼乐堂和先祖堂，建筑格式差不多，但规模稍小。走到最后一进，又是一栋仿古楼殿，题曰归心堂。门内大厅里，暗淡的光线下，两位女士正在练字。院子里饮茶的杯盘座椅，写着洛阳美食的招牌，都被雨水淋得古色古香。显然十一长假，这里是有过活动的。

回程走左边的小道，这一侧临街，墙外对面应天门巍峨的乌顶红窗高楼，盛气凌人地压过来，像是要用一座大铜钟把我置身的庙宇扣住。

小树林里立着金人铜像，被枝叶掩映，很不起眼。看说明，正是元圣殿里的旧物。铜像高逾两米，人物庞眉大眼，留长须，双手拢于胸前长袖中，表情平静，但因蒙着雨水，雨珠垂流，有些茫然之感。绕到身后，见到“勿多言”三个大字。我放下伞，拿出手机拍照。“多”字上方，正伏着一只蜗牛，完全不动，像是一个标记。蜗牛当然沉默，而且动作缓慢。既默又慢，则谨慎莫过于此。传说金人名叫磨兜坚，是周公长子伯禽的仆人。伯禽受封为鲁君，周公担心他处事不稳，在老仆背上写下这三个字，提醒他多思慎言。磨兜坚的名字非常奇怪，古书里也作“摩兜鞬”，不知是何来历。背上题字当然出于附会，古人不会搞这种小孩子的把戏。刘向《说苑》记：“孔子之周，观于太庙。右陛之前,有金人焉,三缄其口,而铭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戒之哉！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诚不能慎之，祸之根也。”孔子这段话，就是著名的《金人铭》，而在磨兜坚背上，被简化成三个字，倒也要言不烦。

看罢金人，过小道，上台阶，顺着定鼎堂的左右两侧和后面，看刻着《周公解梦全书》的十九块石碑。明碑已毁，现有的是清人所刻。起首那一块，上部刻周公半身像，线条细密，面容清癯。下半部是正文前作引子的一首诗：“夜有纷纷梦，吕望兆飞熊。黄粱巫峡事，神魂预吉凶。丁固生松贵，非此莫能穷。庄周虚化蝶，江淹得笔聪。”诗句显然被刻写者弄乱了，读来似通非通。正确的句序应该是：“夜有纷纷梦，神魂预吉凶。庄周虚化蝶，吕望兆飞熊。丁固生松贵，江淹得笔聪。黄粱巫峡事，非此莫能穷。”

解梦书二十七章，按天文、佛道、动物、草木等分类，为通俗的七言句。龙蛇禽兽类很有些好玩的内容：“狮子叫吼声名振，猛虎大吼主得官。骑虎行者无恶事，虎入宅中官职重。”这真是大实话，但“群兔上天得贵位，活兔在园百忧去。”就令人奇怪：兔子有什么权势呢？不知道父亲当年有没有看到这一段，只记得我们一起站在“金银珠玉绢帛第九”那块碑前，看着念着，不禁都笑出声来。

父亲晚年，喜欢读风水八卦类的书，以及那些有关定命的传说，我觉得他未必深信，不过以此遣心罢了。对古迹名胜，他和我一样兴趣浓厚，每到一处，看建筑花木，看雕像壁画，尤其爱有字的东西，各种碑文题记，眯着眼睛仔细看，看不懂的，认出几个字也高兴。周公庙里石碑和楹联都多，相关的两篇古文献，父亲最感兴趣，一片就是《金人铭》，另一篇是《周公解梦书》。《金人铭》意思简单，无非“慎言”二字。父亲一生的经历，似乎就是为了证明这两个字的无比正确。《周公解梦书》稍长，他想弄一份拓片或排印本，但庙里并无出售。我那时跟他说，回去从网上买一本。然而两年过去，我忘了给他找，他自己也忘了。

我在那里看时，有个中年男子沿着檐廊踱过来，问我，是老的吧。我说没多老。他就走开了。

离开之前，去木瓜树那里看了看。七年前和父母一起来，是个大晴天，木瓜树上硕果累累。金黄的木瓜落在绿草上，容色鲜明。我们在草地上找，捡了三颗完好的，大为高兴。我说，这可不是普通的木瓜啊，是周公庙的。父亲喜欢木瓜，在案上用盘子供着，取其若有若无的清香。我小时候见了，以为能吃，结果咬一口，又涩又苦，和木头一样，留下满嘴渣子，半天都吐不干净。父亲说，木瓜，就是硬得像木头才叫木瓜，哪能吃呢。

来路上还想，也许这次还能捡一只木瓜。但我仰头看了很久，枝桠间不见一颗，在树下草丛里找，也没有找到。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