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 || 我在万荣上天、击水、探洞

我在万荣
上天、击水、探洞

文/ 文章

作者简介:
文章,加拿大华文作家,江苏省淮安市人,理学博士,本科毕业于南京大学大气科学系。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员。代表作品有长篇小说《情感危机》《剩女茉莉》《玉琮迷踪》,散文集《时光的花朵》,译作《玛丽的树》等。其中《剩女茉莉》入围“江苏省第六届紫金山文学奖”,《玉琮迷踪》获2022年度“华文著述奖”。

“下一个,上一个。”一位中等个儿,精瘦黝黑的小伙子一边打开门,一边说。小伙理着中国八九十年代时兴的“大包头”,衣着一件簇新的夹克,态度谦和得体。篮子里的人出来一个,我们这拨上去一个,为的是保证篮子的重量不变。我们这一篮九人,四男五女,年龄三旬至七旬不等,虽为同团“驴友”,刚结识几天,名字还没认全,此刻成了同一篮子里的鸡蛋。篮子渐渐离开了地面,我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头顶上传来呼呼的气流声,我不敢抬头看,知道那里有两只大桶正喷着火,憋足了热气,把我们带上蓝天。

身旁站着的老挝小伙,一只手臂上举握住上方的铁架,他将跟我们一起上天。开门的小伙则留在地上,他的手上握着一根纤绳,随着气球的上升与降落放与收。今天这两人直接决定我们这篮鸡蛋的生与死。见对方训练有素,神情笃定,我忐忑的心稍稍安稳下来。他们以此为业,应该知道其中的风险吧。

热气球越升越高,渐渐与天空融为一体,我也忘掉了恐惧。用上帝的视角俯瞰人间,瓦蓝的背景下,山峦、村庄、稻田、河流都成了沙盘上的摆件。豪华的丽莎花园度假酒店像一只火柴盒,放置在基地入口处。巨大的滑翔伞与热气球活动基地,不过是静卧在喀斯特山峰怀抱里的一小块留白,甚至整个万荣盆地也只有碗口大小,南松河像一条细细的丝线,在其中静静流淌。
位于万荣市近郊的热气球基地是中国投资人利用万荣独特的喀斯特地貌发展旅游业的又一大手笔。这让我想起老挝建国五十周年庆上总理府前迎风招展的五星红旗。
从1990年中国政府援建的水泥厂,到中老铁路,万万高速,中国“一带一路”国策对于老挝的发展功莫大焉。三年前,中国政府在全国范围内挑选60名优秀导游外派到老挝,其中就有我们的地导亚东。亚东告诉我们:“唐朝时,老挝就是中国的进贡国,现在更是中老关系最好的时候。”老挝满眼满大街的中国游客印证了这一点。
出了热气球基地,我们一行45人乘坐大巴去南松河码头。
南松河发源于老挝北部山区,是湄公河的一条支流,流经万荣市区,最终在万象汇入湄公河。在群山环绕、缺乏铁路和高速公路的老挝,湄公河与它的支流是境内最重要的运输通道,几乎所有的中心城市、农田和主要人口都集中在它们的河谷地带,决定着整个国家的经济与文化命脉,堪称老挝的“生命之河”。
在老挝的西北部,湄公河成为与缅甸、泰国的天然边界,万象、琅勃拉邦等重要城镇就坐落在湄公河的北岸。而在南部的占巴塞省,河流从巴色附近开始,完全流入老挝境内,之后在四千美岛区域再度成为老挝与柬埔寨的界河。湄公河一衣带水,串联起东南亚各国。
从热气球基地到坦普坎山(Tham Phu Kham)脚下的南松河码头只有七公里,但全程土路,坑坑洼洼,每当突突车(Tuk-Tuk)载着游客经过,便扬起阵阵尘土。但这阻挡不了旅行者的脚步,这块最后的处女地所呈现的,正是文明世界最稀缺的原始之美。

十几分钟后,无数次上过电视、电影的蓝色泻湖(Blue Lagoon)出现在我们面前。湖并不很宽,称作“潭”似乎更贴切。湖面泛着蓝绿色的波光,岸边婆娑的树影在上面投下大大小小的斑点。湖水清澈,成群的鱼苗出没其中,忽而呼朋唤友浮出水面,忽而潜入水底不见了踪影。湖中央耸立着原生态跳水高台——一棵歪脖子树。三根高低不同的粗壮树枝,构成2米、6米、10米跳台。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着短裤光着上身正从树上往下跳,随着沉闷的一声响,整个人似一块石头落入水中,溅起杂乱的水花。
在距离泻湖一步之遥的南松河码头,停泊着多条长尾船。
长尾船是一种古老而独特的船具,源于老挝传统的独木舟,船体细长如棕榈叶,船身涂红抹绿,色彩艳丽,与威尼斯的贡多拉颇为神似。因为船尾螺旋桨激起的波浪形似长尾,得名长尾船。承载着老挝千年水上文化的长尾船已经成为南松河标志性的交通工具,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象征。
长尾船的宽度仅容一人端坐,却有8-10米长,行驶时前方高高翘起,给人一种极易翻船的印象。我并未多想,就近上了一条“贼船”。通常情况下,不会游泳的我是断不会冒此风险的。但当时我乘坐热气球的“热度”尚未褪去,“上天”且无事,下水何足道。
每船载两名游客和1名船工,船尾有马达驱动,船工只负责掌舵与操作马达。乘船深入河道,水面时而开阔如镜,时而蜿蜒于峭壁之间。远处山峦叠翠,近处山石嶙峋,喀斯特地貌如千年水墨铺展,岸边水牛静卧,枯木横陈,令人想起《水经注》中“峰岩交峙,清流回转”的意境。
河面上长尾船来来往往,我将整个身体放倒,降低重心,手持手机拍视频。那些疾驰而去的船只和游客,他们相互打招呼挥手致意的动作,成为我眼中的风景,他们船尾的浪花组成一行诗句: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长尾船紧贴着水面行驶,河水伸手可及。阳光在水面撒下的“碎银”,随着船体轻微的震动跳舞。想到刚才在热气球上俯瞰的连绵峰林和丝线般伸展的南松河,此刻就乘坐长尾船穿行其间,有种时空错乱的幻觉。
距离泻湖几十米远,便是坦普坎溶洞(Tham Poukham Cave)。这是一个没有开发的天然钟乳石洞穴,由于地下水长期侵蚀石灰岩而形成。相传历史上曾是当地人的避难所,二战时期的藏身处。
从山脚入口至溶洞需攀登200多级天然岩石台阶,这些台阶完全是自然形成,陡峭且不规则,遇到大块的岩石,需要手足并用。仅这台阶就令大多数人望而却步,有的已经爬了一半,发现路越来越难走,猛然意识到面临的风险,果断转身下山。事实上,石阶两边设置了扶手,只要臂力尚存,连拉带拽攀岩而上是没有问题的。

进入洞口,光线戛然而止,洞外喧嚣的世界瞬间被寂静吞噬。与中国珠光宝气的溶洞不同,坦普坎溶洞完全是原始状态,没有人工灯光照明,脚下迈向何方全凭直觉。借助同行者的手电筒,我看到洞中布满了大小不一的钟乳石和石笋,它们由数十万年的滴水沉积而成,有的已经连接成石柱。岩壁上波浪状的纹路,是远古时期水流侵蚀留下的痕迹。因为没有台阶或者步道,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试探着寻找合适的落脚之处。有时巨石挡道,狭窄处宽度不足一米,侧身才能通过。摸黑前行,不知前方会遇到什么,既忐忑又兴奋,感觉非常奇妙。
经过近一个小时的攀爬腾挪,终于到达主洞室。这里有一个洞口,光线稍好一些。一尊长约4.5米,采用泰国素可泰时期艺术风格铸造的青铜卧佛,静静地躺在洞室的中央。从洞口透进来的光,恰好斜照在卧佛身上,脸部轮廓与身上的橘红色袈裟线条清晰可见。据说一年中的某一日,卧佛全身都被笼罩在光柱里,明亮如昼,非常神奇。

卧佛被当地人视为灵验的宗教圣迹,定期在洞内举行祈福仪式,佛教节日期间,众信徒沿山道列队献供,万人空巷。我们在卧佛前方看到不少贡品、鲜花、瓶装水和纸钱,很难想象当地居民是如何拎着这些东西爬上200多级台阶,在昏黑不见五指的山洞里上上下下摸到这里的。信仰真是一种伟大的力量!
蓝色泻湖位于溶洞出口处,湖里的水就来自坦布坎溶洞。地下水流经岩石时带走铜矿物,湖水呈现的蓝绿色梦幻色彩正是这些铜元素的作用。当地人之所以视坦普坎溶洞为圣地,与洞内流出的泉水有关。他们认为这水来自大地深处,具有灵性,因此在蓝色泻湖游泳有洗净身心的象征意义。
当我们在黑暗中从原路返回,走出洞口,阳光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扑面而来的热浪,蓝色泻湖边闲散的人群,游客的欢笑声,与几分钟前洞内永恒的黑暗、寂寞的佛像、阴冷的水体、惊心动魄的探险几乎是两个世界。在洞口合影,赫然发现,身边同行的还是刚才乘坐热气球的几个人。

此次参加家乡45人大团去老挝旅行,九天里,辗转于万象、琅勃拉邦,与万荣三个城市。从万象古老寺庙里的袅袅香火,国家艺术馆里的神木雕像,到琅勃拉邦清晨庄重的僧侣布施仪式,和层层叠叠、宛若仙境的光西瀑布,诸多见闻,诸多感受,唯有万荣一日于我有着特别的意义。
万荣没有万象的首都气质,也不似琅勃拉邦那样古老,稻田、村庄、喀斯特山岩、南松河……构成它的全部。它是一个不事修饰的村姑,有着原始的野性美。
人在某种特定环境下会生出平时没有的勇气。万荣的一天,我上天、击水、探洞,像当年的苏轼一样“老夫聊发少年狂”。一天终了,也像苏轼一样生出感叹:“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
万荣,激发了我身体里的野性,短短一日,竟有“今我非故我”之感。我幡然醒悟:一切束缚皆源自内心,只要心是自由的,天地之间便无人能为你设限。从几千米的高空看,人类微若蝼蚁,与一百年才增长几厘米的钟乳石相比,人的生命只是一瞬。如此短暂而卑微的人生,一切皆可放下,一切皆可尝试,一切皆可放手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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