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少宏 || 看山不是山——《蒙特利尔的阴谋》创作谈
看山不是山
——《蒙特利尔的阴谋》创作谈
文/ 常少宏
《蒙特利尔的阴谋》这篇小说初稿完成于2020年疫情才开始,那时因祸得福,大学关门,先生不再出差,我在家上班的IT工作也时常是大半天没活干但是工资照发,我们一家三口多年来第一次每天从早到晚生活在一起,做饭、吃饭、散步,没有小说里写到的任何焦虑。这是我的第一个短篇小说没有把里面的任何人物“写死”——初写小说的人很容易动不动就把其中的主要人物写死了,好像只有那样才有真正的“冲突”和“震撼”。
2019年始,接下来五年,我断断续续在网上和实地上课,修了我可以找到的美国甚至英国各个大学、写作机构、作家个人工作坊等提供的远程或面对面的创意写作课。如今六七年多了,《蒙特利尔的阴谋》这篇小说我也改了六年多,几十遍。终于,它被2025年《作品》杂志发表在三月号,还被评为“2025年港澳台暨海外文学好作品名录”奖。
写创作谈,也是梳理我学习小说写作的心路历程。
(一)
伊恩·麦克尤恩(Ian McEwan,英国文坛当前最具影响力的作家之一)说:“担心是需要想象力的。”我一直担心我的小说会不会陷于为写而写?会不会在不断重复自己?会不会为了发表就海量码字?尤其当我可以在国内有限的纯文学杂志发表作品以后,这种忧虑,有时候可能是过于谨慎,让我的写作很慢,发表极少,尽管我其实不停地在写,但是往往每篇小说改了好几年,改了几十遍,仍然没有信心投出去发表。如何能坚持?我需要不断地去经典作品里汲取养料。
爱尔兰短篇小说家、散文家和文学评论家佛兰克·奥康纳(Frank O'Connor )说:“短篇小说因其自身浪漫的、个人主义的、不妥协的性质——远离了大众。”——这是我另外一个担忧:我这样不停地改写,是不是又会陷入新的陷阱?过度地注重字斟句酌和文学元素方面的打磨,会不会使自己的作品缺乏了最初的新鲜的可读性?
哈罗德·布鲁姆在他的《短篇小说家与作品》里发出质问:短篇小说必须要写人的孤独才能经久流传吗?——我没有奢望自己的小说能够经久流传,但是我希望每篇拿出手的小说至少能代表我当下对短篇小说的认知。可以说,目前我对自己的作品都不满意,许多时候是笔力不够,没能表达出我想要的感觉。但是在这一遍又一遍的改写中,我是享受的,是快乐的,每次改完一版都感觉非常有成就感。我始终试图克服急于发表的焦虑。
海量码字、不断重复自己和只拘泥于线性结构的讲故事不是我的写作追求。
老实说,作为海外写作者,在发表方面还是有许多优势的。国内许多期刊都有海外文学之类的栏目,只要能讲好一个海外故事、触及热点和话题,发表相对而言比国内作者容易。但是我必须提醒自己:现在许多纪实文学都写得很棒了,许多“故事会”也很讲究设置悬念、描写生动的人物,如果小说不能写出虚构文学的特质,那与故事会有什么区别呢?我的创作就越来越想注重于如何把短篇小说写得有文学性。
在我的认知里,我认同一种说法:短篇小说是艺术品,中篇小说是讲故事,长篇小说是写出历史质地(记录我们的时代)。
就像绘画史,最初没有摄影技术的年代,绘画推崇画得逼真、画得像真人真景一样;后来有了照相机,绘画如何突破?就有了印象派的色彩创新、毕加索式的立体派,后来又出现了抽象主义。
短篇小说在这个层面堪比绘画史,一个小说家的成长,也许最初是集中讲好一个故事,“画得像真人真景”;过了这个阶段以后,如果要提高,就需要文字和情节设置上的精雕细琢,有独特的构思和结构、有叙述方式与视角方面的突破。

托尔斯泰

卡夫卡

福克纳
纵观文学史,托尔斯泰已经写尽了现实主义,无人能出其右;卡夫卡、福克纳、乔伊斯和普鲁斯特等之所以伟大,在某种程度上是因为他们在小说的表现方式方面有里程碑式的突破,不止是内容,更是形式上的突破。
比如卡夫卡开拓了荒诞派的手法。诗人W·H·奥登称卡夫卡为“二十世纪的但丁”; 小说家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将他列为20世纪最伟大的作家之一。马尔克斯称,阅读卡夫卡的《变形记》让他知道“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写小说”。
威廉·福克纳在小说的结构和多视角方面开创了新的手法。后来的诺贝尔奖作品《我是红》也是在某种程度上借鉴了福克纳的《我弥留之际》的技法,让一匹马、一口井出来以第一人称叙事。
众所周知,乔伊斯和普鲁斯特被公认为20世纪初期现代主义文学中意识流(Stream of Consciousness)风格的奠基人与大师。他们的小说《尤利西斯》与《追忆似水年华》自然在文学史上有着不可磨灭的地位。
写出《百年孤独》的马尔克斯的导师其实是胡安·鲁尔福,后者的《佩德罗·巴拉莫》被马尔克斯倒背如流,在有一天突然触发了马尔克斯写《百年孤独》的灵感,连开头那个包含了过去现在与未来时态的名句都是模仿了《佩德罗·巴拉莫》里的一句话:
“雷德里亚神父很多年后将会回忆起那个夜晚的情景。在那天夜里,硬邦邦的床使他难以入睡,迫使他走出家门。米盖尔·巴拉莫就是在那夜晚死去的”。——《佩德罗·巴拉莫》(出版于1955年)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里雷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 《百年孤独》(出版于1967年)
而南美作家胡安·鲁尔福与马尔克斯开创的这种“魔幻现实主义”影响了中国当代作家的创作,我们在陈忠实的《白鹿原》与莫言的多部作品里都能看到魔幻现实主义的影子。
不断地回复重读经典,保持创新的意识,是欧美创意写作理念的基础。文学没有创新,我认为就失去了文学创作与探索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也许穷尽多年甚至终身,我们都很难真的能有什么突破与创新,但是不能因此就放弃在创作上的这种追求和尝试。
前面阐述了我的创作理念与追求,再回到我的短篇小说《蒙特利尔的阴谋》,从2020年到2025年跨越六年的修改,虽然前后改了几十稿,我其实是乐在其中的。每个版本都让我感受到了创作的兴奋。
蒙特利尔有个地标画像——莱昂纳德·科恩(Leonard Cohen)的巨幅壁画——位于市中心的新月街(Rue Crescent)1420号,名为“歌之塔”(Tower of Songs),高21层楼,展现了这位传奇音乐家晚年栩栩如生的形象:歪戴呢帽,右手轻抚胸口,神态慈祥,深情地俯瞰街市。那首举世闻名的歌曲《哈利路亚》,是科恩修改了80多个版本后的巨作,每次听都令人深深地感动。这再次印证,无论是小说还是音乐,好作品都是改出来的。
提及科恩和他的《哈利路亚》,都是为了给我自己的反复修改打气、找到籍口,让自己可以坚持这样的创作态度。


(二)
这几年,我一直在学习和思考:如何写短篇小说?
有人说一个作家的作品“要有辨识度”,“一看就是某某的作品”,“这是写作成熟的表现”,显然我还没达到这一步,但我一直在刻意追求、尝试不同结构、不同视角、不同的叙事方法;相反,我认为所谓的“有辨识度”从某种程度上说可能是一个作家陷入了自己的一种定式、一种局限,和停止了对创新的追求。
短篇小说这种文体是西方泊来品,尽管中国有《聊斋志异》之类的短篇故事集,但它们基本上还是集中于讲故事,不太注重技巧和写作手法的创新。中国文学的集大成者是古典诗词。(《红楼梦》是个例外。)
从西方短篇小说近一百多年的历史看,被奉为经典的作家作品已经更新换代了好几茬。契科夫、莫泊桑式的单一的线性的手法已经被现代派、后现代派的比如双线索、多视角、意识流等等冲破了“牢笼”;一直被推崇的欧亨利式的“反转式”结尾也被质疑是否过于像“舞台剧”、过于“戏剧化”?但是,我一直认为莫泊桑的《羊脂球》是个百年经典中的例外。它把故事放在了战争的大背景之下,在有限的空间 (逃难的马车上)和时间(一两天之内人们对妓女羊脂球的态度变化),揭示了阶层、阶级的差别,还有人性复杂的本质。
海明威的作品是经久不衰的,越来越多的作家认为他的中短篇小说成就被大大低估了。2013年,加拿大女作家艾丽斯·门罗以短篇小说的成就荣获诺贝尔文学奖后,世界对短篇小说“应该怎么写”更是刷了新高度,甚至有作家质疑:门罗的“收山之作” ,《亲爱的生活》,如果匿名投稿给中国的杂志期刊,编辑们会刊登吗?
门罗曾经在一篇散文中介绍她对短篇小说的看法:“小说不像一条道路,它更像一座房子。你走进里面,待一小会儿,这边走走,那边转转,观察房间和走廊间的关联,然后再望向窗外,看看从这个角度看,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变化。”在门罗的笔下,短篇小说像一个体积不大的多棱镜或者万花筒,从中发射一个生活片段的立体的各个侧面。
在《纽约时报》写了30年书评的美国日裔专栏作家角谷美智子评门罗作品说,“具有小型管弦乐作品的复杂性:它们在时间上来回移动,逐渐揭示人物生活的模式;揭示情感如何代代相传;男人和女人、父母和孩子之间的关系如何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化;失望、希望和失落如何在家庭的回音室中回荡”(角谷美智子著《回忆被改变的生活,以生动而凌乱的方式》,2012年12月10日,刊于《纽约时报》BOOKS OF THE TIMES 专栏)。
我在接触门罗作品之前开始尝试写小说,对于怎么写小说的概念我那时是模糊的,但我知道我一直希望我的短篇小说能有一个厚重的背景作为载体,不甘心只是写一人一景一事,那是契科夫时代的短篇经典模式,我觉得我想表达更多的东西。这个时代也更加复杂多变,赋予了我们更多的思考。直到我看到门罗的短篇小说还有相关评论,我觉得我找到了努力的方向。

莫泊桑

门罗
(三)
《蒙特利尔的阴谋》,叙述与内容都是写实的手法。
我故意把故事从中间开始,写中年女性对过去与现在生活的和解,对自身人性欲望的压抑与觉醒,写母子关系在儿子的叛逆与妥协中冲突、化解、再冲突、再和解,写复杂的母性混杂着人性本能的欲望。
这篇小说起源于一条微信群里的八卦,据说一位海外陪读妈妈试图勾引自己儿子的男朋友,因为她相信他们在进行同性恋,并且她相信同性恋都是后天形成的。在华人社区,她尤其不能接受自己的儿子会是同性恋。 这里牵扯到一个问题:“同性恋是天生的吗?有没有后天 的因素?”
眼下最时髦的网络机器人ChatGPT 回答如下(注明:据网络资料显示,ChatGPT 的创办者——山姆·阿尔曼——本人就是同性恋):
目前科学研究表明,同性恋是由多种复杂的因素共同作用形成的,包括遗传、生物学、心理社会等多个方面,因此不能简单 地用“天生”或“后天”这样的简单分类来解释。 一些研究表明,遗传可能会影响个体对同性恋的倾向,但具体的基因机制仍需要进一步研究。此外,生物学因素,如激素水 平和脑部结构和功能也可能与同性恋有关。 心理和社会因素也可能对同性恋的发展产生影响。例如,儿童和青少年时期的早期经历,如家庭环境、社会文化和人际关系, 都可能对性倾向的形成产生影响。
——我在改写中特别注意到给所有网上查到的资料标明出处,尽量避免陈词滥调式的形容词和比喻,避免陷入现在越来愈多被揭露出来的“抄袭门”。
小说中的两个次要人物--丹尼尔和巴特尔--最初是非常模糊的存在,当我上了20几门英文创意写作课后,我刻意在后来的反复修改中加深了对次要人物的笔墨,让关系更加复杂和不确定。另外,我在增加可读性与“悬念”方面也刻意运用了我从创意写作小说课上学习的技巧:写主人翁凌美丽对游泳池水的味觉的感知变化,还有丹尼尔小手臂下的红肿创伤的来历。铺垫在先,反复提及,造成悬念,增加可读性。
在描述人类的五官官感的时候,大多数作者习惯写:
眼 —— 视觉(看)
耳 —— 听觉(听)
舌 —— 味觉(尝)
口 —— 语言表达(说)
但是作者往往不习惯或者忽视了写鼻 —— 嗅觉(闻)。所以我是刻意虚构了这个女主因为婚姻中的创伤起因于游泳池,造成她此后经年不能闻到游泳池水的氯气味道,包括她作为曾经的游泳健将,全身心想为儿子提供所有的成长资源,却不自觉地从来没有让儿子学习游泳,从来没有带他去过游泳池,而且一旦有与性欲有关的欲望也会引起她嗅觉上的极度不适。
婚姻、家庭、出轨、亲子关系、爬藤升学、中年女性的自我觉醒、 孩子的性取向,等等,当下现实的全世界范围的许多东西都是这篇小说想探讨的、 触及的,但我又不想给予简单的对与错的判断,所以我给予了这 篇小说一个开放式的结尾。同时,我增加了我熟悉的看冰球比赛的环节(我曾经带着儿子十几年里每周开车上千迈到处打青少年冰球比赛),这让整个故事更具有西方的主流文化背景的色彩,把地点放到蒙特利尔这样一个富有魅力的冰球名城,也是我想达到的匠心。
每次修改的时候,为什么改,我是有专门的目的,比如什么地方情节太实了可以写虚一些,什么地方要把概述概括写出描述性的场面感……经过许多的思考之后下笔改。
看冰球比赛的部分过去只是作为蒙特利尔的一个地标性场面,现在加入了女主坐在前排坐立不安,担心儿子是不是在她身后与丹尼尔有同性恋亲热举动?使看冰球这么一大段内容与母子关系、同性恋关系一直牵扯着,也更符合女主复杂的心态。避免了过去的版本只是为了写看冰球而写,虽然也有读者认为很有趣,但是没有促进人物关系和情节的融合与推进。这样的设计与修改需要许多匠心。
更多的时候是初稿完成后我自己意识不到作品哪里有问题,那就很难改写了,就需要放很长一段时间,期间的阅读和生活,与文友交流,刷小视频、看小红书,看文学类的直播等等,可能都会给予自己对心里装着的某篇作品突然的修改灵感和启示。有时候做梦都可能会想到一篇小说的情节修改细节,往往是能让一篇小说“飞”起来的那种感觉——马上记到手机的笔记本里,不要让这种可遇不可求的灵感转瞬即逝。
还有女主在蒙特利尔的住处见到儿子朋友丹尼尔的时候,我原来是非常概述地写,怕写深了会让读者有伦理上的不适感。一个朋友读了小说以后说这里要大写特写,才能表现出人物的变态+在母性之上的复杂性,所以现在我写了一些两个人之间暧昧不清的互动,但是还是没敢写露骨,一方面是怕会影响发表的尺度,另一方面其实是自己放不开手脚去淋漓尽致地写人性和肉欲。
这篇小说给好几家杂志编辑看过,他们喜欢,但是不敢发,尤其涉及同性恋……不伦道德,最后还是广州的《作品》主编和社长开明也信任我。这篇小说还拿到了2025年海外文学好作品奖,我听说那个入选挺难的,而且我是一个作品不多、没有名气的作者,这鼓励了我,让我认为自己不断修改小说的路子可能是对的。

我推崇爱丽丝·门罗小说的格局:以长篇小说的构思来写短篇小说。我有这个追求和想法,不说明我可以做好,但是这种创作上的自觉的探索本身就是非常愉悦的过程。我很享受这个创作过程。
如果说写作有三个境界,“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我现在大概处于“看山不是山”的阶段。
我想是吧。
(完)

作者简介


常少宏,中山大学哲学系本科,在校期间开始发表文章。6年记者、中级编辑,曾就职于《亚太经济时报》《中国老年报》等。上世纪九十年代赴美留学,获咨询与电脑科学双硕士,在美国通用及甲骨文公司等任高级工程师。2016年恢复文学创作。译英文版《遇见 --仓央嘉措情歌》(青海人民出版社)。出版诗集《城门下的烟雨》(四川民族出版社),诗集《习惯孤独》。小说等作品发表于《作品》《作家》《三联生活周刊》《香港文学》《中国青年》《陕西文学》《文综》《侨报》《华侨新报》等,曾入围《青年文学》“城市文学”排行榜,入选台港澳暨海外华文文学好作品名录,获《陕西文学》优秀小说奖、《南方周末》虚构小说课优秀小说奖。获多项台湾著述文学奖。作品被收入多本选集。欧洲华文笔会年选栏目主编。开有个人公众号《地球两端的消息》,网络纪实文学《一个ABC的冰球之路》在国内外引发广泛关注。海外鲁迅文学少年文学评委。曾系统进修美国英文创意写作课程四年。2024年在美国开办过三期小说创意写作课。现旅居世界各地,主攻小说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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