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霜 || 我们都是这样长大的

发布时间: 2026-03-24 13:22 | 阅读: 3148 | 点赞: 0 | 留言: 0


我们都是这样长大的

晓霜 || 我们都是这样长大的


文/ 晓霜


【作者简介】

晓霜,毕业于北京大学法律系,美国杜克大学法学博士。曾在纽约华尔街律所和美国硅谷高科技公司担任公司律师和法务经理多年。作品曾发表于《作品》《财新》《家庭》《佛山文艺》《文综》《世界日报》《人民日报海外版》《华侨新报》等十几种报刊杂志。著有散文集《孩子,我该怎么爱你》,作品集《痕记》、小说合集《阳光挪移的声音》。海外华文女作协会员,北美中文作协理事。硅谷文学社社长。个人公众号《相约晓霜》。




那天早晨,我像前几天一样,在一楼的小餐厅吃完早餐,又在翻看当天的报纸,用心在广告栏上找着住处,并记下电话号码,准备一会儿再去看房子。这时,南非来的一位留学生走进餐厅,他也是两、三天前刚来温哥华UBC读书的,名叫赛特尔。


“小东西,你还没找到住处?我昨天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公寓, 明天就可以搬进去了。” 他高高的个子,可是舌头又短又硬, 发不出我名字的声音,便叫我“小东西”。我有些心不在焉,眼睛仍盯在报纸上。我知道他找的房子,房租可能会高于我每月的助学金。


这时,匆匆走进一位身穿乳白色风衣的女人,头戴着一顶漂亮的大帽子,风度翩翩。我辩不出老外的年龄,看上去大概有三十多岁吧!她显然是来找赛特尔的,看见我便友好地朝我笑笑。


“这是莎伦,教育系的博士生,我的同事。”


“这是小东西,刚从中国来,正愁找不到地方住。” 赛特尔给我们互相介绍。    

“你可以去学生宿舍办公室问问有无空位?”  莎伦关心地说。

“早订光了。” 我扫兴地回答。    


“你要是不在乎的话,可以住我的宿舍,只是我的东西都在那里占地方。” 她毫不犹豫有非常不经意地说。 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见我发呆,又解释了一句,她马上去东部,这学期不会回来,赛特尔马上要送她去机场。    


“多少房租?”我生怕她敲一笔,让一个毫不相识的外国人搬进自己的房间,我有些不敢相信。    


“不要房租了,我的东西都在里面,没有住,我也一样交房租,这学期的已付清了。” 她友好地说着。把她的地址,钥匙都留给了赛特尔,让他带我去。并嘱咐了一些事,诸如,洗衣房,信箱在哪里。



见面不到三分钟,她便匆匆地赶飞机去了。她去东部收集记文资料,顺途要去看望丈夫。行前,她把自己的汽车留给了赛特尔,把她的房间钥匙留给了我。这是怎样的一个女人,我感到有些惊讶和神秘,来不及道谢,一转身她便消失了。


我把行李箱搬进她的宿舍。这间宿舍不大,十几平方米,屋里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架上摆放着一些可爱的贝壳和玩具,衣橱里摆得整整齐齐。


厨房兼客厅以及水房是几位学生公用的。法学院就在这幢高楼后面,从宿舍到教室,走路也只是几分钟。没想到一周的失落后,会遇到这样一位热心人。她给予的空间,使我在温哥华的生活安顿下来。


当然,第一学期的留学生活是毫无轻松可言的。这里省略几千字。为了放松一下,刚放寒假,我便跑到美国旅游了一圈。可买到的便宜机票必须在十二月三十号回加拿大。那天我一人在路途中,过往的城市充满了过节的气氛。人人都是回家过节,而我呢?孤零零的,只有影子伴随着我。


再回到温市,我搬到了刚申请到的学生宿舍,与莎伦同在一个宿舍区,两幢楼紧挨着。根据学校的房租,我取了现金,留在她的桌上,并写了一张感谢卡。忙乱之中,却忘了写下新居的地址及电话。


圣诞新年节日期间,校园里很少行人。晚上宿舍楼里更是死寂一般。我住的那个单位,除了我以外,几乎没有任何人,心里真有点恐惧感。好在读书,写paper,永远做不完的功课在等着我,只能埋头学习。


新年晚上,我正在孤灯下读书。突然,电话铃声响了,我有些欣喜若狂,一个陌生,但却柔和的声音,是莎伦!


“过来喝杯茶好吗?” 她邀请我。


几分钟后,我们便见了面,她按礼节,拥抱了一下我,对我说:新年快乐。


这是我们第一次仔细端详对方,除了她柔和的黄发,幽深的蓝眼睛外,我没感到任何的陌生。


 她一边从旅行袋里拿出从家里带来的圣诞蜡烛,一边忙着为我倒茶。她点上蜡烛,屋里顿时有了一丝过节的气氛。


“想家吗?”她关切地问。


 这似乎正击中我的致使处,眼泪便一串子地落了下来。


她走过来,象个大姐姐一样,又安慰地拥抱了我一下。“离家那么远,过节又不能见到亲人,一定很难过的。 但我们都是这样长大的。” 她很理解地对我说,你现在有我这个朋友了。


喝了几杯茶,她慢慢地告诉我一些有关她身世的故事,更多的事情,当然是我以后才知道的。


她出身加拿大东部,父亲是个酒鬼,在她几岁时,父母便离了婚。她十八岁结婚,嫁给了一个中学老师,业余画家。她自己当了多年小学老师,但是不甘心生活的清贫和一年年重复的工作,便回到学校读书,读了硕士,又在中学任教几年后,决定到温哥华UBC读教育系的博士学位。她比我大十二岁。


她的先生,仍然在加拿大东部。他们分居几年,但是感情一直很好。她很爱丈夫,一周给他一封信,或寄一盘磁带。她希望尽快毕业,找到工作,把先生接来。她的和善和爱心是不用表达而自然显示出来的。


因为第一次见面的慷慨相助,也因为两颗同样寂寞的心,我们一下子便感到很近,像是多年的朋友。


读累了一天书, 我们常在一起喝茶。有时是在我宿舍,更多的是在她的宿舍,因为她的宿舍我们都很熟悉, 而且景色更美。从她的宿舍窗口可以看到远处温哥华的城市灯光,还可以看到海湾的一角,以及斯坦林公园和大桥。


有时,莎伦把灯光调得昏暗,喝着茶,听着音乐,看着远处的景致,这是很容易让人入梦的。往往这时,我们都不再说话,只是看着远方,各想着自己的心事。大概半小时,一小时后,我们又要回到各自的书本里去,便互道晚安。


那时,她正在写博士论文。平时,我也忙于功课,除了Tea Break,我们很少在一起。但傍晚与她一起饮茶的时光,常常是最轻松的时刻。


周六,我喜欢睡个懒觉,算是对自己一周的补偿。起床后,便又要去读书了。莎伦喜欢早起早睡,而我喜欢熬夜。周六清晨,她常去温哥华市的格蓝维小岛,到那个小岛市场去转转,买点新鲜的水果蔬菜,在小咖啡馆吃点早餐。她标准的早餐是一个小面包,一杯茶。


 不知方向的外出,总让我感到疲倦。我一反常态地喜欢安静,不愿出门,宁可独自在宿舍发呆。更多的时候,我是在担心没读完的书。


莎伦多次邀请我去小岛,我总是婉言谢绝。一个周末,我刚懒洋洋地起床,准备去图书馆。突然,莎伦来了!她穿得很漂亮,还化了点妆,平时,她是很少化妆的。

我问她,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啊。


“Let’s make it special!” 她笑着说。


然后,她十分客气地问,能不能邀请我去城里转转。她说,不能只是读书,有些时候要款待她一下自己。


见她这幅神情,不知是被她的情绪感染了,还是没有理由再次拒绝,我便也穿上一件外套,随她出了门。


她驾车把我带到格蓝维小岛,这个小岛市场有各种各样的鲜花,蔬菜,食物丰富。小岛市场外的海滩,海鸥成群, 海湾对面的青山上绿色葱葱。小岛旁,有不少停泊的小帆。


我们在临水的一家小咖啡馆坐下,一人要了一份早餐,还有一杯必不可少的茶。看着窗外美丽的景致,任凭海鸥在我们的身边飞来飞去。


“真美!” 我由衷地感叹。


莎伦温和的眼神中忽然闪过一道忧郁。“ 真希望在这里留下来,可是找工作很难。” 她叹了一口气。我第一次知道,她开始为毕业后的工作而担心。


 她先生辞去教职,马上要搬到温哥华来。一是想结束牛郎织女的生活,二是想专心绘画,追求他的艺术。


可是,这个城市物价,房租都很贵,找工作又难。


下午,我们转到温哥华市的English Bay,这是莎伦最想居住的地方,走出公寓,便可以到海边散步,临街便是咖啡小馆,商店,生活很方便。这些公寓里面也都是装饰讲究,布满鲜花,绿草,充满情调。她觉得应该给先生提供这样一个优雅的环境,能启发他的艺术灵性。当然,房租是很贵的。


傍晚,市中心已是一片灯光了,我们乘渡船到North Vancouver看夜景。在渡船上发现温哥华散发着一种迷人的魅力。灯光是那么灿烂,又是那么神秘而详和,让人感到生活在灯下的人们是这般宁静,爱好和平。我心底里的一种不安和焦虑,忽然被这美丽的夜景融化开了。


从此以后,星期六上午,我便常与莎伦去格蓝维岛,去吃早餐,并购置一周要消耗的食品。


不久, 她真的在English Bay租了二室一套的公寓,高高兴兴地迎接她先生的到来。她搬出了校园,离我远了,见面自然也少了。她曾两次邀请我到她家做客,看到她精心布置的小家,她先生的画室,还有待完成的油画,我真为莎伦高兴,她盼望已久的也就是这样的日子啊!我怕打扰他们的宁静,没车来往也不太方便,所以很少再见到他们了。


直到我离开温哥华的那一天,莎伦与她先生来为我送行,他们穿戴整齐,先生穿了西装,郑重其事来向我道别。我有些伤感,毕业后我们恐怕很难再见了,但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法学院的学生一挥手,便没了行踪,从此,再也不会相见。但面对莎伦,天性中软弱的一部分又在这种情景下显露出来。


莎伦和她先生执意要把我送到车站,我们有些回避彼此的目光,在我挥手上车前,她猛然回头,泪水顺着她的脸庞流淌下来。这时,我感到远离了一位最亲近的朋友,又开始了孤独一人的生活。


离开加拿大,来到美国北卡继续我的留学生生涯。一周后,便收到了莎伦的来信。字里行间充满了温馨的情谊。“时间会很快过去,等你毕业了,回到熟悉的故土,再回头看今天的生活,会是何等的一番经历。”她还写道:“飘荡的生活,给我们带来更多的生活体验,我们都是这样长大的。”


她那美丽的语言,更是她那颗美丽的心,鼓励安慰着我孤独的灵魂。


相距更远了,也是彼此忙于生存,除了重要的日子寄张卡片,通话也很少了。但在心里还是会常常想起她的,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时光。遇到难处,也常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们就是这样长大的。


后来,得知她没能在温哥华找到工作,到加拿大东部工作了一年,我们仍然保持着联系。


我在美国法学院毕业前夕,莎伦到校园来看望过我一次,这次见她明显地苍老了很多,身体也略微有些肿胖,她准备到美国来找工作。当时, 我马上要去纽约华人街上班,她劝告我:纽约是个可怕的地方,没有生活质量,要小心。我心想,生活对于我来说还只是生存,谈不上质量。


我们为彼此祝贺。她也马上要进行论文答辩,终于可以走出校园,去挣一份薪水,可以支持她先生画画。这便是她多年的期待,她自豪地寄来一些她先生的作品照片,的确他很有艺术天赋。


没想到,莎伦从美国回去不久的一个夜晚,忽然打来电话,告诉我,她正在收拾行装,准备来投奔我,她先生突然要与她离婚。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我能不能去找你?” 她带着哭腔。


我正抱着一本厚厚的书,正在准备参加纽约律师资格考试。她的一通电话,使我心神不宁,只是为她着急。


“你任何时候都可以到我这里来。” 我安慰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在这里听你说。” 这时,我知道,我既不是律师,也不是法官,不能为她作任何判断,她需要的只是一个朋友去倾听她的诉说和委屈,我只想告诉她,我在那里,当她需要的时候,我总会在她的身边,就像当年她时时在我身边一样。


他们分居了一段, 还是离了婚。艺术家的任性,经济的拮据,使他们的生活变了样。


这时,我正在纽约工作,莎伦也在美国找到了一份教职。那个感恩节,她到纽约来看我。

她又是面目一新,戴上了那顶漂亮的帽子,就像七、八年前我第一次见她时一样漂亮。


“我过去害怕一个人生活,现在终于也学会了独自生活。” 她微笑着,生活的灾难并没有把她压垮,但多愁善感的她,在美国独自生活,一定有很多苦衷,我想。

“我们都是这样长大的。” 我重复着她曾对我说过的话,不知怎地,眼角却有些湿润。


 莎伦现在加州湾区的一所大学任教,我周转了地球几圈,也回到了加州,我们都在这里安了家。她在山里买了一幢漂亮的房子,我自然是她美丽城堡中的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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