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婳 || 一树柚桂思乡心

一树柚桂思乡心

文 / 夏婳

从新冠疫情开始，时隔六年，我终于在二零二五年的十月底，回了一趟南昌。六年，站在故乡的土地上，我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两个字的重量。镜子里，我的皱纹深了，密了；而眼前这座城，楼高了，路宽了，有些地方几乎认不出来。

十月底的南昌，正是桂花最盛的时候。从机场出来，还没看清天色，先闻见了桂花香。那种香是细的、甜的，浮在空气里，丝丝缕缕地往人身上贴。街道两旁，桂花树比记忆中多了许多，金桂银桂，风一吹，花雨簌簌，像谁不经意间织就的一条条流动的、芬芳的地毯。连匆匆赶路的人都慢下了脚步。

还有柚子树。南昌的秋天，是离不开柚子的。沉甸甸的果实从墨绿的叶子间垂下来，圆滚滚的，像一盏盏小灯笼，黄澄澄地挂在枝头。它们不张扬，只是静静地待在那儿，憨实地照着这座城市的秋天。街边的院子里，老巷的人家门口，时不时就能看见几棵。

我和姐姐走在路上，看见一户人家的柚子把枝头都压弯了，忍不住相视而笑。我说：“夜里真该来‘偷袭’几个。”这话当然是玩笑，可说出来时，两个人却笑得像孩子。那笑里，藏着自己也未曾细想的眷恋——像小时候放学路上，看见别人家院子里的熟果子，总要停下多看两眼。人长大了，心里却总还住着那点稚气。

回乡第三天，哥哥说要去家里老房子取些旧物。那房子落成时，我早已像离巢的燕子，扑棱着翅膀飞向了他乡的天空。往后归来皆是客，都是匆匆一瞥。父母迁居后，它便彻底静默，于我，它是陌生的，只是一个模糊的、属于“老家”的符号。

车子拐进熟悉又陌生的小巷时，我才发现，这一带的房子并没有怎么变，只是拥挤了许多。灰白的墙，窄窄的路口，路边还有卖早点的小铺。锅里油正滋滋地响，空气里混着米粉和油条的香味。有人端着碗站在门口吃粉，一边吃一边闲聊，南昌话软软地飘在清晨的风里。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时间在这里走得很慢。

推开家里那扇有些生锈的铁门时，我愣住了。

小院里竟是生机勃勃别有洞天！水泥地的缝隙里，倔强地探出一层青苔，茸茸的，像给院子镶了绿边。墙角几只旧花盆，早没人打理，却依旧开着不知名的野花。屋前的茶花树，叶子油亮亮的，枝头密密麻麻地顶着花骨朵，仿佛只等着冬天的号令，便要一齐绽放。

而最让我惊诧的，是院子边上那两棵我没有记忆的树——一棵桂树，一棵柚树。都有三层楼高了。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像两位沉默的老人，在这里守候了许多年。秋风过处，桂树簌簌地落下一阵金雨；柚树的枝头，累累的果实把枝桠压得很低。

哥哥找出一根细长的竹竿，手腕轻轻一抖，竿尖在枝叶间灵巧地点拨，三两个浑圆的柚子便“噗噗”地落在松软的泥土上。我弯腰捡起一个。它沉甸甸的，表皮带着秋天的凉意。用手掌摩挲，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那是阳光晒过的味道，带着一点点青涩。

哥哥笑着说：“每次来，总得给老爸捎几个。他说这个比买的香，皮炒菜也好吃。”

一句话，像钥匙似的，忽然打开了我记忆的门。柚子皮——那是童年饭桌上的一抹亮色，是故乡给我味蕾留下的一种特别印记。

外婆做这道家家户户必吃菜，总带着一点仪式感。她会先把柚子洗净，用小刀细细地削去最外层青黄的皮。刀锋稳稳的，薄薄的一层卷下来，露出里面海绵般雪白的内瓤。然后把内瓤切成厚片，浸在清水里。接下来几天，是耐心的等待。每天换一次水。清水慢慢变得微黄，那属于果皮的苦味，就这样一天天被泡出来，抽离掉。

等到苦味褪得差不多了，外婆便把柚皮捞起来，挤干水分。锅烧热，倒油。几瓣大蒜拍碎，和黑亮的豆豉一起下锅，“刺啦”一声，爆出一阵浓香。接着把柚皮倒进去，大火翻炒。调味从不复杂——一点酱油，一撮辣椒，一碗清水。

翻炒几下，柚皮慢慢吸饱了汤汁。原本雪白的颜色变得微微透亮变黑，软糯蓬松。轻轻一咬，咸、鲜、微辣，还有一缕似有若无的、属于果实本身的清芬，化作温润的汁水在口中漾开。柚子皮自身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却像一块绝佳的海绵，将各种滋味吸纳融合，最终成就一种敦厚绵长的口感。配白米饭，再妥帖不过。

很多年以后我才发现，这样的味道，很难在别处找到。柚子皮入菜，仿佛是江西人独有的吃法。后来在广东生活时，迷上了那里的沙田柚，沙田柚的清甜，是家乡土柚子略带酸涩的味道无法比拟的。这让我竟忘了去尝试吃沙田柚皮。偶尔提起柚子皮这道菜，总被周围朋友的惊诧声淹没。

再后来，我颠簸到大洋彼岸的美国小城夏洛特。那里的华人超市也有柚子，品种还挺多——个头巨大的红肉柚，娇小可爱的香槟柚，皮薄肉甜的白肉柚。但对柚子，我却提不起食欲，几乎没买过。

这次从国内回来，因为尝试了好友亲自给我做的柚子皮，醇醇的味道让我甚是怀念，忽然间我很想做柚子皮吃。顺着记忆，我如法炮制，一步一步做起来。削皮、浸水、换水，整整折腾了好几天。当厨房里弥漫起熟悉的蒜香和豆豉味时，我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外婆的小厨房。终于端出一盘自认形神兼备的炒柚皮。我满心期待地摆上餐桌，家人只是礼貌地尝了一小口，便保持沉默。只有小儿子，仰着天真的脸，很认真地问我：“这个……是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我一时竟答不上来。

眼前浮起一层温热的水雾。那味道，其实很简单——里面有秋天的桂花香，有院子里落下柚子的清香，有外婆厨房里的油烟，还有南昌空气的潮湿温暖。它们混在一起，慢慢沉淀堆积在心里。半晌，我轻声回答：“那是——妈妈家乡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