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漂泊中的温柔》

发布时间: 2022-07-04 13:27 | 阅读: 4200 | 点赞: 0 | 留言: 0

多年前的一个初秋,我完成了印尼朋友的画展策划工作后,由巴厘岛登机,经广州回到北京。

首都机场,飞机刚着陆,就接到黑龙江作家协会组联处处长孙姐的电话,问我能不能赶回哈尔滨一趟,参加一位从加拿大蒙特利尔回国的华裔女作家的签名售书活动。她一再强调:“是从你女儿那个城市回来的,也是咱哈尔滨人。”

从本意上,我很想回去参加这位远道回国的双重乡音(哈尔滨、蒙特利尔)女作家的书讯活动。可是,我这次回北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而且我已经跟对方约好了洽谈的时间。不论我捏着手指怎么算,也无法在如约的时间里从哈尔滨返回京城。无奈,我遗憾地放弃了那次黑龙江作家协会的邀请。

那时,我并不知道《漂泊中的温柔》的作者将是我在加拿大第一位从心里认同的华裔女作家,且在日后北美漫长的冬天里成为畅谈文学的朋友;更不知道我在离开北京,欲要返回加拿大前,在北京西单图书大厦里买到的那本心仪的书,竟是她远道回国的签名书。

人生,处处充满了巧合和偶然。也许,冥冥中这巧合并非巧合,这偶然也是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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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皆是上帝的安排。”当有一天,在加拿大蒙特利尔家中,一位前来造访的朋友拿起我案头放着的这本《漂泊中的温柔》问我,我将这个不是故事的故事说给她听时,她这样回了我一句。我虽然不是基督徒,但出于职业习惯,也时常会参加一些教堂里的活动。所以,我对她说这话没有半点怀疑。

时日,我在北京家里收拾好准备返回加拿大的行李后,从劲松东口坐地铁去位于长安街上的北京西单图书大厦。这是我每次离开的老习惯,买一本飞机上读的书。

午后的图书大厦里洒满了秋日的暖阳。虽然不是周末,但前来看书购书的人却不少,哪个年龄段都有。特别是那些倚着柱子、书柜席地而坐的农民工们,更是捧着胸前的书读得专注。大厦里很安静,他们粗糙的手指翻动书页传出的“哗哗”响声竟让我格外感动。我知道,那是一种无言的民族力量!

我习惯性地走向位于二楼的文学类书区,目光扫过一架架排列成行的书脊,心中默默念着。少顷,我的目光被一本清淡雅致的封面设计吸引,我小心地拿起那本书,轻声读到——《漂泊中的温柔》。我似被什么撞了一下,撞的有些酸疼。心在秋日午后的微风中开始飘来荡去。我清楚地知晓那“漂泊”的味道,那是我和女儿一家正在经历的人生;我也清楚地知晓那“温柔”的意义,那份于异国它乡暖心的温度。那是移居海外的华人心心念念的温度,似春天里的风。那是在异国的风雪中最能暖体的热度。“漂泊”和“温柔”本属于两个体系,但在这里,作者把它们有机地组合后,产生的化学反应竟是那么的让人向往。紫色的浪漫中尽管有几许抹不去的委曲和酸楚,但那漂泊本身带来的浪漫诱惑,透过淡淡的紫色忧伤让人无法抵挡……

我手捧着那本书思绪游离的很远,我的灵魂出窍了。当我回到现实维度里时,我迫不急待的翻开书的扉页,我看到那几行熟悉又亲切的字样:北方文艺出版社,作者:陆蔚青。书的勒口上是她简单的介绍。陆蔚青,加拿大魁北克华人作协理事,曾在中国大陆,中国台湾,北美等诸多刊物上发表——

Oh my god,这不就是从蒙特利尔回国参加北方文艺出版社举办的签字售书活动的华裔女作家吗?意外惊喜之后,我笑了。

人生何处不相逢。人不见,书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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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泊中的温柔》封面设计的非常别致,上半部是一张灰白色调的海外街景。冬雪的街道,远去的人影,一位年轻人独自伫立在街边的路灯下望着手里的电话。

也许——

也许——

封面的左下角有这样两行字:华丽转身后空气中弥散着天各一方的苦楚与隐痛。就是这一行不大的方块字瞬间击中了我的某根脆弱的神经,我竟热泪盈眶。

次日,那本书与我一起登上了飞往加拿大蒙特利尔的飞机。

机翼下,是渐行渐远的北京城……

借着飞机上微弱的灯光,我翻开《漂泊中的温柔》,思绪却信马由缰地奔腾……

接下来的几年里,忙于生活,忙于国内国外的采访,忙于手中未完成的书稿,那本读到一半的书被搁浅了,但它始终没离开过我的案头。

2021年,新寇疫情肆虐世界各地,至暗时刻美国、加拿大每天的核酸阳性确诊人数都在以万字递增。封国封关封酒吧,人们都被困在家里。魁北克作家协会举办的文学讲座也只能在线上进行。

那天,当我打开zoo进入会场后,我看到《漂泊中的温柔》的作者在主讲人的位置上,字幕上明确写着:作家陆蔚青,和她对讲的是多伦多的一位年轻华裔女作家。

我真不敢相信,随手拿起案头上的那本《漂泊中的温柔》,没错,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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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有缘来相会!” 后来蔚青用这句话来调侃我和她的邂逅。

她的小说和一般的作家取材不同。大多数作家习惯从自己的生活中挖掘素材,以自己的生活经历为原型进行文学创作。而蔚青的小说人物大多来自她的生活而并非她本人。二十多年前,她移民到加拿大后,就在蒙特利尔开了一家外文书店。她说她喜欢一边招呼生意,一边听顾客聊天,然后记下他们有趣的个性语言。她还喜欢像作家海明威那样时不常的去一些小酒吧,小餐馆坐坐。不是要喝那里的咖啡,也不是喜欢吃那里的家乡菜,而是喜欢听小酒吧、小餐馆里的人谈天说地,用各种方言。她常像拾到宝贝那样把那些赋有特色的语言记到一个随身带的小本子上,然后,那些语言就走进她的小说里,鲜活了她小说中一个个的人物。

那天讲座,她穿一件随意的短袖T恤,短发,戴副近视眼镜。海外二十几年的生活历练,让她沉稳即知性,成熟的思想搭配沉甸甸的语言,每一句都是那么具有感染力和对生活的穿透力。不知为什么,她让我想起国内的女作家方方,她们俩人的身上似乎有着某种共性的东西。

蒙特利尔的冬天是漫长的,雪夜如箫的晚上,睡不着时,续读《漂泊中的温柔》,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这本汇集了她散发在世界各地报刊杂志上的小说共计20篇,都是她离开故乡之后的生活,她说,“曾是那样碰撞得生疼”。

《等待花开》,是她小说创作中的获奖作品,也是本书的首篇。读它时,那沉郁的基调和压抑的气氛竟让我窒息到喘不过气来,某种灰色忧伤夹杂一抹凄美的希望在整篇小说里游荡。后来,我听蔚青说,她写的是一位自闭症女人的移民生活。

“怪不得呢!”我听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那小说写的好,环环紧扣,情节在隐忍中一点点铺开,每一个情节的出现,都仿若带着一条金属的划痕,很容易引领读者随着她笔下的文字切入,沉浸式的渲染成功地让女主人从故事的源头一步步力透纸背地向读者走来,把一位海外女性华人的日常生活和移民异国它乡后的迷惘,苦闷,酸楚以及对海外生活产生的怀疑和对新生活如何重置的疑惑,淋漓尽致地展现在读者面前。在表达哀伤和距离的同时让人有种浓浓的置入感。小说的结尾,作者是用女主人对婚姻和爱情的回归,完成她对人物刻画的最后一笔。婚姻和爱情成为整篇小说最后的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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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巴假期》中,她用魁北克人观察土拨鼠出洞的习俗确定春天到来早晚作为小说的开头,即带有浓郁的地域色彩,又为小说后面的情节发展打下伏笔。小说主角“琼”的逃离,从度假形式到心路历程,再到结尾匆忙返航回归家庭,作者示意在表达着海外女性在婚姻家庭中的不堪重负,渴望被理解被尊重,渴望有爱和精神上的沟通。作者没有写古巴恢宏的中世纪建筑,没有写满大街跑着的老爷车,而是选取了当地的一只土鸡作为参照物,即感性又真实地赋予了小说另一层深意。这种题材的选取是独具匠心的。

《凌晨4点58分》输入给读者的,是一个以爱情为主线结构出的女性跨国婚姻。背叛与坚守都与4点58分发生了奇妙的关链。首先,4点58分是男主角吉米每天清晨的wife time,即他给妻子准备早餐的时间。而被他出轨前妻的死亡时间也恰好是4点58分。前妻对自己葬礼安排的色调,也恰是她和吉米多年前洁白的婚礼。这样的情节设计很抓心。整个小说读下来没有一处闲笔,这也是她小说的一大特点。所有的情节都行云流水般填满结构的每个空间,使她的小说读起来有着浓重的结构主义色彩。这是我在北美的雪夜里读《漂泊中的温柔》脑子里蹦出来的想法,《漂泊中的温柔》可否与学院派同出一辙?

何为小说?文学理论里通俗地把小说解读为讲故事,讲一个好听的故事给读者。或共情,或被感,或剖析人性,或透视历史与现实,或从纷繁杂乱的生活漩涡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拐点,然后转道。无疑,蔚青是位会讲故事的人,且她的小说多关注女性在移民生活中的命运与体感。但她的这些关乎女性命运的小说又不完全在讲故事。女作家张洁曾经这样说:“中国大多数的读者是读故事,而不是读文学,这跟我们小说产生的历史有关系。” 《漂泊中的温柔》是在海外移民大背景下产生的,这些女性作品绝不仅是讲故事那么简单了,文学性在蔚青的小说中占据着重要位置。

两年多漫长的抗疫之路,有人用躺平来应对苍天突降的这场浩劫,而她却更加自觉地向自我内卷。写小说成为她在魁北克这块充满法兰西风情土地上的执念。

北中国的哈尔滨,那个有着“东方小巴黎”美誉的城市是我们共同生活过的地方,那里有着属于我们北方文学女人独特的记忆。呼兰河畔有文学前辈萧红,当代中国文坛有黑龙江作家协会主席迟子建,美国有用英文写作的哈金,(哈金之所以叫哈金,是因为哈尔滨)加拿大有华裔女作家陆蔚青。他们都是从哈尔滨走向世界的作家。

我为哈尔滨这座城市骄傲,我为从这座城市里走出的这些文友们自豪!我似乎又听到了耸立在中央大街广场上索菲亚教堂的钟声——

漂泊,让我们邂逅在异国的土地上;乡音,温柔了我们在北美风雪中漫长的冬夜。接一片与北中国相同的雪花,融化成墨,浸染笔下的文字,如风。

我不是写评论的,也不懂评论。更不会从哲学的角度,美学的角度,艺术的角度去剖析一部文学作品。那应该是评论家干的活。我只是想写写我与这本书的故事,写写我读书中那些小说的感受。足矣。

昂首苍茫,我们这个时代肝肠寸断的表情!

后记:我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但上帝总让我的“完美”跌入他的黑幽默。文章写完后,我突然得到一个信息,那位远道回国签字售书的女作家不是《漂》的作者。我不知道是我的记忆出了问题,还是那位组联处孙姐的传达出了问题?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书是真实的,书的作者也是真实的,我在离开北京时去北京西单图书大厦邂逅《漂》也是真实的,《漂》的作者陆蔚青在魁北克作家协会上的讲座也是真实的……

一句话,除去签名售书不是她外,一切都是真实的。更真实的是那位回国签字售书的女作家竟是和《漂》的作者在魁北克作家协会线上文学讲座中对讲的人。

一切都因缘而来!

为了保持我写作的初衷,也为了保持文章的完整性,我决定不予改动。

故此说明。

写于2022年2月11日蒙特利尔

(作者:黎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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