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的一天 ------芸香雅舍农家乐夏日欢聚

1

七月就计划到农场去，计划了好几周。因为天要下暴雨，没去成。后来农场主说摘菜摘得太苦了，要养一养，关园子两周，这样一拖再拖，拖到了8月21号。

到农场去主要的原因，是赏荷。紫云以前去过，有一年，还有荷花池，还在荷花池边照的像，穿白长裙，手执诗卷，飘飘有仙气。她晒出的照片，让我们向往。所以抓紧时间去，再不去就只有莲蓬了，或者还有残荷。残荷也美。脑补，立刻出现吴冠中笔下的残荷。留得残荷听雨声。

终于成行。早上坐上晓军的车出城，一路谈论天气。话说这一天，天气预报说早九点有雨，然后又说下午二点有雨。出了城，大地越走越开阔，天空越来越晴朗，我们的心情越来越舒畅。晴空如斯，何雨之有？

到农家乐的时候，飞龙爱丽一苇早到了，已经见过池塘和荷花。我们也急急的去赏荷。

我们是一个诗社，一个以写格律诗词结社的女子诗群。当然也有男嘉宾，志健飞龙瑞文都是。这是必不可少的，《诗经》有云，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我们成立有4年多了。

最早是紫云和我时常唱和，后来在蒙特利尔中文学校认识了 吴晔，我们三个人就组了姐妹群，起名叫女子别动队。三个女子别动了一段时间，紫云广发英雄帖，结识了一些爱诗词的姐妹，便有更多的人加入。开始时大家按年龄排座位，这样就有了三妹琳达，四妹吴晔，五妹一苇，六妹王薇等。有一个川妹子，年龄小，是留学生，爱穿汉服，怎么看都是儿童团，紫云说叫幺妹吧，无论怎么排，都是最小的妹妹，她就是李若竹。

慢慢的有更多人加入，诗会日益壮大。有人说起个新名字吧。吴晔提议听雪或芸香，民主制，投票决议，终以芸香胜出，遂定名。群名是九如提议，称为雅舍，即芸香雅舍。

芸香者，香草也，可入药，古人藏书辟蠹之用。其香袭人。至此，爱好诗词的一众女子，有了精神家园。

2

农家乐的主人李先生，江湖人称种莲客，说荷花一直是自己最爱的花。他从2006年开始在农场实验栽培，经过五年的低温驯化，在2012年，终于可以在室外无补充热源顺利过冬。种莲客本来是中国北方农业专家，做为引进人才来到魁北克。农家乐是他的自留地，自家的后园子，园子不大，种类颇多。我们慢慢的一路观赏过去，第一直奔的当然是荷。在一个挂满爬藤的拱门进去，种着几畦荷，与原本想象的大不同。问过才知道，原本是有池塘的，但总有动物到那里去啃植物的根，没办法，如今只有这几畦荷了。

因为来得晚，大多是莲蓬，却也有荷花开。有一小畦里，居然开了三朵，硕大如碗，粉红色，亭亭玉立。荷下绿水，偶有小动，我弯腰看，原来有几只小蛙，一只坐在荷叶上，一只坐在泥水边，张着脚趾，一动不动。

是青蛙吗？好像不是。因为不是青的，是铁灰色的。小眼睛倒是鼓鼓的。我们一叫，它就跳到水里不见了。

我问这是什么荷？李先生说是中国红莲。

我说种子是从中国来的？

李先生说是。

植物种子不是不可以进口吗？

我们有农业执照，可以进口。

因为有了农业执照，农家乐来自中国的种子还真不少。沿着小园子，一路走走，有油绿的东北油豆角，青青红红的奶柿子，极细而长的细辣椒，还有苦瓜，葫芦，小园子的另一边，还有两垄白豆角。

这个是白不老。丽丽说。

都是家乡的蔬菜。我突然明白了人们为什么来这里，偷得浮生半日闲。

昨天来了一百多人，上周六也来了一百多人。这小小的园子，容纳的是思乡的情。吃家乡菜，说家乡话，会家乡人。

李先生来了30多年了。30多年前，魁北克政府很希望能有更多种类的植物和蔬菜来丰富人们的餐桌。多种食材是对人类健康生活的保证，单一的食物只能让人类生活变得单一，这是基因多样性的问题。

无论人类还是植物，越多样化就越能出现优质遗传。生物博士一苇说。

我相信。多样性是改变世界，甚至拯救世界的方式。想想看，如果世界趋向单一，离结束也不远了。

3

我们准备了很多食物。每个人都准备了很多食物。在我们的聚会中，吃是一种简单的运动，同时也是复杂丰富的运动。说丰富，看看我们的餐桌，有饺子烤虾，有小甜点西瓜，有肉夹馍，有武汉热干面，有卤牛腱麻辣鸡绿豆糕，最有意思的是，我们有排骨，用现摘的豆角西红柿放在一起煮，就成了东北乱炖。

一只大铁锅在农家乐的正中央支起来，露天厨房。每个人都挥舞着大铁铲去翻动一番。如果无需翻动，就比划几下，比划着立此存照。热热的雾气蒸腾起来，微笑和脸都罩在里面，浓浓的烟火气。炖熟了，用大盆装好，摆在桌上，盛在碗里，浓浓的汤汁，香，鲜，甜，各种滋味，慢慢在舌尖融化开。我以前炖豆角，只是排骨炖豆角。我们北方人夏季之最爱。就像电视连续剧，每天晚餐都是排骨炖豆角。

但这个不是。还放了西红柿，这让汤汁有了酸甜的味道。

如果加上辣椒就更好。吴晔说。我好几年没见到她了，还是2018年元旦，我们在画家周黎华家聚会。那次有古筝，有古琴，有古诗。回来大家唱和，很是热闹了几天，之后再没有见过。

疫情三年，生活中充满了不稳定。家与国，国与家。海外游子，家中双亲。多少肝肠寸断。在我们当中，因父母生病长途跋涉，历经多种隔离而终尽孝于榻前，在毫无知情的情况下失去亲人，而不能行孝之礼的，不止一二。然而今天我们坐在一起，有早起准备食物的，有头一天就做好卤肉的，有用精致器皿装好的，耳目一新。每个人奉上的，都是包裹在食物中的爱意。

吃是简单动作，只需咀嚼。然而吃又是如此复杂丰富，我们在吃中获得相亲相爱的满足。我们一边吃，一边品评，一边开着各种玩笑。绿豆汤和绿豆糕如此解暑，而热干面满含故乡情感，宋兰新芝和陈鹃立刻说起武汉家乡话。

龙井茶甜香醉人而口齿回甘。每一口都浸入心脾，我们聊人生中的各种改变，各种让我们愉快的事情。旁边桌上有人在唱生日歌，有人在过生日。新芝告诉我，她有了外孙女，是个漂亮的混血儿。虽然出生只有40多天，看起来就像几个月大。大眼睛，圆圆脸，像个大苹果。丽丽在疫情的三年里收获了四个孙辈。紫云的孙子已经比她还高了。我们将这话题与食物混合在一起，我们看到双亲的老去，也看到新一代的出生。还有的小伙伴在疫情中拿了第二个硕士学位，也有的小伙伴就要告别蒙特利尔，再进学校深造。有人要把现在的生意卖了干点别的，有人在计划退休中。还有的姐妹，在疫情中生意关闭了，但是没关系，重新学法语，重新就业，人生依旧精彩。坐在农家乐的大树荫里，我们品尝人生的各种滋味，也品尝人生的过往。

这是告别的季节，也是收获的季节。

4

李先生今年开始做碗莲。他说这种小巧的碗莲更容易打理，只需种在花盆中，下面是塘泥，然后是一层清水。有几个碗莲已经开花，小巧，不盈一握。我见清水下的塘泥，想起芙蓉出淤泥不染，也想起志健以前写过的诗，他对泥与荷花有一个辩证的看法，有诗为证：

《五律-白睡莲》

山乡隐碧池，莲睡罔人知。静静萍间雪，婷婷水上脂。

淤泥诚未染，芳土总相持。移做盘中玉，花香复几时。

写格律诗词，最先要过平仄关，先要学会所谓不黏，合掌，对仗，三平等名词，还要讲究韵律美，节奏美，意境美。尤其是如何将人生的悲欢写进诗里，我们的诗词不是无病呻吟。

每个小姐姐都要对着五七绝五七律，各种词牌，先烧烧脑。就是这二十个字，四十个字，各个字都要反复推敲。短调中调长调，每个调都要合辙押韵。

古诗词追求的是带着镣铐的舞蹈，局限中的自由。其他文体可以洋洋洒洒万余言，未必有二十个字的意境。那些古人留下的诗，让你唇齿留香，也让你意乱情迷。

所以古诗词从来不是过时的艺术。

我们摘了很多菜，然后去付钱。无论哪一种，二元钱一磅。我没有看见叶菜，农场的工人带我去摘。进了大棚，就见一排长短不一的葫芦挂在半空，西瓜挂在空中，而不是重在沙地，就像在变戏法。工人来到一片绿叶前，弯下腰，剪下叶子，说是木耳菜。我简直不能相信。因为我也种过木耳菜，在花盆里，种了一夏天，炒了一小盘。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木耳菜，它们像藤一样攀援着，从地面一直长到棚顶。那硕大的叶子，比手掌还大。

这是木耳菜？我明知故问。

她笑起来。就是木耳菜。

我环顾四周。草莓种在木槽里，西红柿贴着地面长。我摘了几只瓜，以为是西葫芦，工人说叫羊角蜜。

这是不是太老了？我问。皮看起来很厚。

还没长好。工人说。长大后是这样的。她比划了一下。

那怎么吃呢？我问。

只能凉拌。去皮挖瓤，将果肉切了，微微的甜。

九如买了一个白皮瓜，在我看起来，也像西葫芦。工人说不是。

是丝瓜。她说。可以做汤。放在锅里，它就慢慢分离开，变成一丝一丝的。

瓜肉就是丝丝的吧？

不是。只有在汤里煮的时候，才变成一丝一丝的。

我们凉拌了苦瓜和木耳菜。苦瓜极脆，让我重新认识了苦瓜，原来的口感是这样的。我想。我们平日里吃的，不过是它滞留的味道。

5

饭后开始玩游戏。诗人们在一起玩游戏，自然与诗有关。七月我们在阿根纽公园聚会时，玩的是英汉双译，就是一句英语诗，大家猜是哪一句中文古诗词。比如，

In sky she would want to be joint-body birds with him

On ground she would want to be joint-branch trees together.

谁来猜猜是什么？

那次林芳获胜，成为诗魁，获得紫云奖品一件。这次诗魁成为主持人。林芳出题，用心良苦，一共50句诗，她说上一句，众人接下一句，即得一分。当然，也有她说下一句，大家猜上句，逆向思维。

下午阳光很猛，气温升高，体感37度。我们围坐在一起，听林芳说“月是故乡明”的上一句是什么，然后再猜“三山半落青天外”的下一句。

众人纷纷作答。有时一说即对，有时数人说才对。一苇做记录，林芳做裁判。说道苏东坡，林芳便兴奋，双臂微张，讲坡仙之诗词，是古往今来第一人。当然说到李白之豪放，孟浩然之问官，王维之禅意，杜甫之深厚。于是一首首好诗纷至沓来。

我喜欢这些小姐姐对古诗词之痴迷。如果不是这份爱，这份痴迷，在远离故乡，为稻粱谋的生活里，你可以有任何爱好，爱金钱，爱华服，爱旅游，爱种花，爱这世界数不过来的事物，它们都又美又实用。但是你为什么被古诗词所感动？为什么因一句“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而泫然泪下？为什么在每天工作之余，在夜深人静之际，还写下几个字或一行诗？

紫云写过一首词，写她与古诗词的邂逅，名曰《高阳台-浮云奇遇记》

家住蓬莱，心从域外，等闲出岫逍遥。信弩微风，也曾嬉戏鹰雕。长空之下多朋羽，共徘徊，自享迢迢。这时光、迷彩旋旋，裙袂飘飘。

忽闻琴瑟如流水，奏凌凌清调，直上重霄。玉腕霞衣，何来一众新娇？梅兰竹菊皆君子，度宫商，吟律滔滔。诧凝眸、此乃鸿儒，此乃风骚。

林芳的手机响起来，她一边接电话，一边在纸上记录。有客人来预定房间，他的名字，电话，预定的日期。林芳一边与他用法语交谈，一边飞快的记下那些信息。写在古诗词的那几张纸上，一张纸的正反两面。

这次的诗魁是吴晔，榜眼是志健，他们只有0，3分之差。林芳的奖品是一个木质镜框，里面的文字是Home，Sweet Home。还有一只小鸟，小鸟上刻着法语，je suis avec toi。我和你在一起。林芳解释说芸香就是我们的家，而我和你在一起，就是我和你们在一起，我们和你在一起。

这样的爱很广阔。我们和你们在一起。

关伟说她想看九如的评剧，九如就带着戏装来，一件纯白带蓝袖口和蓝领子的戏装。站在翠绿草地上，九如开始唱，她唱的是《花为媒》中的《夸月娥》，以前在林芳家聚会时，她唱的是《报花名》。那是2019年的一月，岁月静好，疫情尚未到来。那天大雪纷飞，我们回来时，大雪把道路覆盖成一片雪原，晓军手抓方向盘，一阵风过，前面一团白雾。那天飞龙弹吉它，自弹自唱。志健朗诵的莎士比亚，To be or not to be。幺妹跳了一支舞，被六妹称为如花之容，如竹之逸，柳腰细弯，广袂飘逸。我们喝了些酒，红雨的脸色有些酡红。如今我们站在八月的草地上，八月的下午是最美的下午。它是我们生命中最温暖的季节。

作者： 陆蔚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