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情的世界里多情地活着 --走访加拿大华裔女诗人、画家苏凤及她的诗集《2020·封城》有感
北美,初秋的一天。
我开着“甲克虫”驶进西山的时候,正午的阳光正灼灼地晒着。我把车驶进一条单行线--苏凤家楼下时,看到她倚在三楼的阳台上,正往下喊话于我:“嗨,这里——”
她披着长发,穿一件镂花的针织白色连衣裙。那一刻,她与深色的铁艺栏杆构成了一幅清美的画卷,褐色的墙体和拱形的落地窗棂成了她的背景。
“你好美呀!”我关了车门,边往上走边仰头对着伏在三楼阳台上的她说。
没想到:“你好美呀!”竟是我走访她说的第一句话。
我是因为要写她的第三本汉法诗集《2020·封城》去走访她的。其实,我不是书评家,也不懂诗,尽管有时心血来潮也写写,那也只是寻找一种情绪的出口抑或是一种心境的记录而已。苏凤不同,她是诗人 。
她下楼迎我,我们沿楼梯拾阶而上。门庭处摆放着一把鹅黄色的雨伞和几双排列整齐的拖鞋,再拾阶而上就走入她在西山的这所住宅了。
正厅、厨房、画室、书房和卧室。屋子里的陈设不用说都与艺术有关。除去墙上挂的几幅她的油画外,拱门旁的罗马柱子和白石膏人头雕像“花神”是她的最爱了,她说搬了几次家她都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带在身边。还有她从古董店里淘回来的法国柜子,那也是我的最爱。我想那是她对法国的怀念和回忆!我们谈起了塞纳河,谈起了蓬毕杜艺术中心,谈起了圣母院的钟声以及蒙马特高地下的那些街头画家们……
我注意到每一扇窗子的外面都是高大绿荫的枫叶树。她说,每到秋天枫叶红的时候漂亮极了。我住的别墅也有这样的窗子,我能想象到这屋子被红枫渲染的景致!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意境与感受,更何况她是诗人和画家。我似乎懂了她为什么左挑右选买下了这套西山公寓。
正说着,一缕阳光从头上射下来,打在我摊开的采访本上。我抬头看到一隅玻璃窗天井,正午的阳光汇聚成一束光柱从天空射进来,厨房的边柜上,杜鹃花正盛开的火红——
她把日子过成了诗!这是我对她本能的第一判断。想起木心的那句话:“艺术存在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了解她的朋友告诉我说,苏凤是爱和美的化身。这话我信。
终于,我们坐下来,聊起她的第三本诗集《2020·封城》
我问:怎么想起来写这样一本诗集呢?
她答:闷了三年。
三年的疫情,毁掉了太多人的梦想,整个世界都被拖入至暗的旋涡里。病毒夺走了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人们开始内卷,无奈地躺平,甚至那些曾经的高光人物也不得不隐匿起来。一些人因为长时间的封闭隔离抑郁了,一些人因为没有了社交活动沉黙了。躺平意味着:“老子已经这样了,爱咋咋地吧!”沉黙让时光在虚无中悄悄溜走,而苏凤不是。三年,她从没有让自己懈怠时光,一刻也没有放松成长的脚步。在世界进入无情的至暗里,她依然鲜活多情地活着。从一朵花,一只蝶,一片树叶写起,她把每一寸光阴都写进了诗里。有对法国的惦念和回忆,想巴黎曾经的繁荣和疫情期间的冷清。她说:“当年我就住在圣母院附近,每天听它的钟声响起,每天走过它去艺术学院上课……”所以,她写《巴黎冬日》。她在很年轻的时候去过中国,中国是她父亲出生的地方,她对中国有着很深的感情。当疫情袭来,她写《我爱你人民》,也有对邻国暴行的谴责和控诉。
她的第一本诗集《花上》出版后,在上海张江美术馆诗展上获得成功。随后在台湾、香港、加拿大反响热烈。这让她受到很大的鼓舞,也激发了她对诗歌创作的天性和热情。“小说太累,不适合我。”她诙谐地说。这也许和她的绘画思维有关联,她的画风是抽象的,随着灵魂的摆动而起笔,她的诗歌亦如此吧。
她的第二本诗集《私家茶》是她自己设计的封面。她说修行的终极是看本质,抓的住。写诗本身是反省,用自己的语言,有思考有总结达到绝对的精练才称之为诗。
她的第三本诗集《2020·封城》也是她自己设计的封面,我拿到样书后赞叹不已,诗集中的几个特点是非常值的一写的。
一、 黑暗与光亮并存的设计寓意
很少有人用黑色去做书的封皮,特别是诗歌集。《2020·封城》选用的是全黑的颜色,但在封面的中间位置留有一块亮色,淡青的血红中透着一抹亮光,同时有无数的白色小点点从中间的淡红中向外发散出去,遍布整个封面与封底。细看,那白色的小点点是无数颗星星布满天宇,这是黑夜。那中间的亮色应该是即将到来的黎明,是天亮了!
黑色的封面象征疫情中人类的至暗,封面中的那一块泛 红的光亮,象征人类摆脱疫情的希望!
这是诗人才有的独特构思!
二、 意境,成为她诗歌的前置元素
这本仅有107页的汉法诗集,收录了她在疫情的三年里饱含深情创作的51首诗歌。在每一首诗里,她都注入了一位画家、一位诗人对这个世界无尽的赞美和爱。她用绘画的思维,构筑起一个个别样的意境空间,或梦幻或真实地浪漫成一个个四维五维六维的空间。那里没有病毒没有隔离,没有核酸检测,有的是无尽的爱和美好!可以说这种美好的意境无处不在。序言即是:“我们常常会在两棵树中间徘徊……”开篇的第一句话就让清晰的画面扑面而来……即有强烈的画面感,又带着很深的思考哲理。再如:《相望》“画和我相视良久/娓娓述说天长地短——”谁读到这里眼前不会浮现出一个人站在画前的场景呢?他(她)为什么要站在这幅画前呢?是在作画吗?还是在看着远去爱人的画?还是…… 她的一句诗营造出来的意境可以让读者顿生多层的猜测和遐想。这就是她说的要抓住诗歌的本质吧。
她喜欢在诗句里设置一个意境,然后再铺开陈述与表达。每每,那前置的意境又是那样瞬间抓住人心,让读者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随着诗句走下去。这是她诗歌创作过人的地方。那意境之美,让人回味。连朋友圈里的一声:“早安!”也让她设计的那么诗情画意。
再如《秋天》“秋天,是把院子的木头/搬进屋子里/秋天不老,我却老了/木头不少,岁月听到/我蹒跚的脚步”这分明是一幅动态的画卷。在秋天的院子里,一位老人在把砍好的木头搬进屋子里……
“小小的一首诗歌,就是一个花篮子,就会有蝴蝶飞上来。”诗友这样比喻苏凤的诗歌。
三、灵修后的思考与顿悟
灵艺与灵修,二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内在关联呢?
2001年,苏凤在日内瓦联合国万国宫举办过“灵之美”画展。看过她油画的朋友都晓的,画布是她灵感的喷发地。本就抽象的画风再由灵感来结构,成画的效果就与众不同,说它另类也不夸张。她的诗歌亦如此。
1969年,在台湾大学历史系读书的她遇到了她生命中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叶世强先生。“大师给我的绘画启蒙已经很到位了。”
1980年,她作为联合国的工作人员调往瑞士。1993年在瑞士,她遇到了她生命中另一位重要的人物——圣塔卡辛格,即印心师父。从那一年起,她跟随师父走进了灵修的世界。
十几年的修行让她对生命开启了另一扇窗。对世间的人事也有了重新的一种认知。她说“在一个村子里,只要有一个人修行,就像给这个村子点亮了一盏灯。”如诗集中的《这个人-读卡夫卡诗选》“坐在墙角下的黑影/微曦与晚霞过隙/有一个惩罚人的神/需要被救赎……”对于卡夫卡笔下的社会黑暗,修行前,她也曾愤愤不满,但进入灵修后,她站在另一个境界看社会看人生了。无论这个世界坠落到什么样的地步,修行后的她看到的多是世间的美好。“这个世界很美的。”她说。
中国武汉疫情大爆发时,她的心中非常的痛,中国是她的血脉之国,她生命的根在那里。她是多么希望武汉的传染病快快地好起来呀!那段时间,她把为中国的祝福放到她的灵修课里,写诗歌为武汉祈祷--《我爱你人民》“等腊梅开过后/病毒落下/与雪花融化……毕竟一个古老的国家/自有其绵延的线索/苦难是块磁石/我爱这片土地/更爱你伟大的国民/配合了你的指令/别无非份之想”。她说“夏天就会好了!”也许神迎合了她的心,夏天到来时,武汉真的解封了!
她在序言的结尾这样写到:“写诗的人冥想,往内照看实相。写心,在额头中央。听其回溯那古早的声流和律动,引进光的希冀,闭目凝望,面前自有光。”灵修,不但让她对人生对社会看的更加通透,开悟的更深层了,对她的诗歌也有很大的影响。禅意会时常出现在她的诗句中,甚至包括她的诗歌意境里。她在诗歌《禅说》中这样写到:“爱/是气象万千的枫林/修行的一叶/千万年不变/万物之源……一本万株,禅说”莫言在他的“文学的故乡”中也提到这一点,作家和诗人的作品对这个社会是有前瞻预见性的!灵修带给她更加敏锐的洞察力。
静坐,修行让她“没有看小说,不在乎人家的事。这世间本来就是这样,很多人白活了一辈子,没有学到。”正因为她有这样禅悟的思想,面对疫情,她是乐观的,心中始终燃烧着对生活的热爱。如《世界还健在》“门外一棵春芽/在医院走廊,老人/静静地读一本书/一位医护者过来/脸带微笑……”她说:“一定要揪起诗情,才能让诗出来。爱情是梦,幻想也是梦——要梦想成真!”
麦吉尔大学的朋友们送她一个可爱的称呼——文艺复兴女士。
四、渴望爱与被爱
苏凤出生在越南西贡,父亲是中国血统,母亲是中越混血儿。苏凤在她的《女画家的自述——自由的灵魂》一书中把越南的这段生活称为“边缘生命”。十六岁那年她去台湾读书,毕业后又去法国留学。1977年她还作为学生代表带队去过中国,后来她进入联合国工作,一干就是三十年。越南、台湾、法国、纽约、瑞士日内瓦、印度、加拿大……她在世界各地工作生活。不断的迁徙,人海沉浮。特别是她在瑞士结束了她的第一段婚姻,独自带着两个孩子在世界各地辗转工作和生活时,她是非常渴望爱的。这也是天下所有女性渴望的人生主题。首先她把心中的这份爱给予父母孩子、友人,给予她面对的生活。她是一位非常热爱生活的人,所以,她才能把日子过成诗和画,过成常人无法抵达的一种大美的境界。她的家里每天都会有一束插在瓶子里的鲜花,也时常会在朋友圈里看到她手捧着一大束鲜花走出意大利街市或花店的照片。鲜花和爱是她不能割舍的陪伴。
这本诗集中,有多首诗歌都写到爱与情。在那些诗句里徜徉,有对爱的追忆,有对爱的回眸,也有心灵的呼唤。如《小楼》“茶居住的阁楼,听/知了寂寥的声线/只差烟雨未至/当云如此温柔/被群山接住/你如过客匆匆——”她也被情伤过。
“这些年走过来不容易。一步步走到这个高度真的很不容易。”她说这话时,午后的阳光正通过那隅天井晒落在她的脸上。透过镜片的折光,我仿佛看到她一路走来的岁月,心生痛惜和怜爱。同为女性,同为母亲,同为事业女人,我清楚地晓得今天的成功是她作为一位诗人、画家美丽的外表下需要蕴藏一颗怎样强大的内心和顽强不屈的意志以及对生活的无比热爱才能完成的!这也是我对她欣赏和敬佩的地方。
“你柔软的外衣下裹着一颗超强的内心!”
“你怎么知道?”
“作家的直觉。”
她在我的对面端坐着,我们一边聊,一边慢慢品尝着她煮的甜粥,时光似乎凝结了。西贡,湄公河,巴黎,联合国这几个词连在一起让我想起一位我非常喜爱的法国女作家-玛格丽特·杜拉斯,想起那部《情人》电影,想起我曾经在湄公河上坐渡船的那个灯光璀璨的夜晚……
苏凤和玛格丽特·杜拉斯都出生在越南西贡,并在那里度过童年和少年,后又都生活在法国巴黎。对爱的渴望,对艺术的执着,是她们的共同点。Oh,my god !这两位艺术女人竟有着惊人的相似!
爱一个人能等多久?
在五十五年的等待后,苏凤终于遇到了她的真命天子,这是她完全没有想到的。当居住在法国尼斯的F先生拨通了她的电话,喊出她的名字时,她惊呆了,这不是初中的同学吗?
这是一位从14岁就爱上她的小同学。至今他还保存着当年她的少女黑白小照。“55年了,我终于找到你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电话那端的F先生已经激动的声音有些颤抖了。
她这原生的花儿,终于被猎人找到了!
你相信命运吗?
尼斯时间,恋爱开始了。
“被人家牵挂是一个很大的幸福!”
“分分秒秒都不想离开——”
这是一个坠入爱河的女人才有的感觉。
“哦,原来我是一个女人!”当苏凤说出这句话时,我竟有些哽咽,这些年的拼搏,她也许早已忘记了自己的性别。有点痛!
“爱这个女人是对的。我会让她这样感觉到。”当然,这毋容置疑!
屋子里突然明亮了许多,午后的阳光洋溢在两个激动不已的女人脸上。我们像两个小女孩相谈甚欢,对突然来临的爱情充满了好奇和祝福。她说:“好像你很懂我哟!“我笑言:“在还没有认识你之前,我已经走进你世界的一部分。”很庆幸,我们是两个灵魂可以沟通的家伙。
有朋友比喻她是一座睡火山蕴藏着许多灵感,等待爆发。 我想,她的火山爆发,不仅是她的诗歌与绘画,还有她等了五十五年的爱情!
《削土豆的男人》她要把这首爱情诗留在她明年将要出版的新诗集里。面对爱情,那么多的美好!她幸福的像个孩子,给我看她九月飞往法国的机票,看她准备的那些漂亮裙子。
爱情,让她整个人焕发出勃勃生机!
我们下楼,坐在鲜花盛开的桌子旁吃午餐,然后沿着Sherbrooke street 大街去看她明年一月将要开的画展大厅,那是一幢非常欧式的古堡,又让我们的话题回到巴黎,回到塞纳河——
然后,我们沿维多利亚Victoria avenue 街漫步去看科恩Leonard Cohen的童年故居,这位加拿大伟大的诗人和歌唱家,这位蒙特利尔城的灵魂人物,并在房前留影纪念,原来他们是邻居。
夕阳染红西天的时候,我拉下“甲克虫”的敞篷,启动了车子,一路向西,迎着铺天盖地的晚霞——
“真是完美的一天!”
写于2022年8月15日 Montreal
作者 : 黎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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