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ndy || 我在台湾当法工

发布时间: 2026-05-11 13:47 | 阅读: 4212 | 点赞: 0 | 留言: 0



Wendy || 我在台湾当法工




文/温迪


自从去年在蒙特利尔参加完第一次内观,我就萌发了去台湾做内观兼旅行的想法。内观在世界各地有270个地点,我想探索不同文化根基对修行的影响。

但当下定决心买机票时,发现理想时段的内观课程已报满。所幸法工服务名额还开放。法工是义务护持学员的工作人员,必须至少上过一次10日课程。法工每天和学员有三个小时共修,其它时间按分配打扫中心的卫生、给老师和学员做饭,法工彼此可以交流,不必像学员一样噤言。

先生临时决定送我去台湾。飞机停到桃园机场时,我内心有点儿小激动,在心里悄悄说:宝岛,我来啦!

我们在台北住了一晚,到西门汀吃小吃。夜市上无比热闹,除了各种食品摊位,还有人表演高杆杂技。我们见到人多的地方就排队,吃了饼又吃包子,还喝了人气奶茶。

第二天上午租车到嘉义,下午我选择在当地理发。理发师小伙和洗头妹一左一右殷勤友好,我就跟他们闲聊起来。说到刚刚过去不久的大陆军演,他们表示早已习惯,但不知道这次军演是因为警告美国向台湾提供武器,只是觉得台湾政客对大陆的挑衅不合时宜。问起他们对台湾和大陆统一的看法,两人希望维持现状,原因是听说大陆很卷,他们习惯了慢生活,周末不想加班。



1月28号上午9点,我到内观中心报到。这个中心租用天主教堂内的两栋建筑,从外面看有些陈旧。一排平房建筑由老师和法工居住,办公室和小禅堂在里面。学员入住对面的三层楼房,厨房、餐厅和大禅房在那边。两栋建筑之间隔着一个篮球场,篮球场一侧有条小路连接平房与楼房。小路边上种有香蕉树,和其它种类的树木花草。

办公室法工索妮娅给我分配的任务是环保,也就是打扫厕所、浴室、楼道、餐厅和院子。她忐忑地说,以前有个法工被分配做环保,扭头就走了,但她自己喜欢做环保法工,因为不需要与其它人配合。我虽然为没被分配做厨房法工略感失落,但表示没问题,我不会走的。

其它法工陆续到来,我们的宿舍有五张床,住进四位法工,我旁边的床优先给出家众(僧尼),空着。一位法工用床单把自己的床围起来,我和另外两人的床位没有任何隐私。我开玩笑说怕有人打呼噜,从台北来的苏珊尴尬地说:我打呼噜哎,希望不会打扰到大家。她的床和我的床头对头,中间隔一个铁架。除了门口一个高柜子,房间里再无家具。



处女座的环保工

索妮娅把我的工作职责简单介绍一遍,我就上岗了,有一张工作流程表,可供随时翻阅。

我的一项重要工作是收厕所纸。旧的建筑下水道不太好,马桶上面的墙上写着“太老了,吞不进任何纸张”,因此厕纸都不能冲水,只能放进垃圾桶。更好笑的是,旁边还贴了刘德华微笑着的照片,写着:Be Happy。我看到就忍不住笑。

为了保护环境和节约费用,中心尽量减少使用塑料袋,环保工需要用一个铁夹子把垃圾桶里的厕纸夹到洗净回收的大塑料袋中。第一次做这项工作,说实话我恶心了,放下袋子就去门口的药店买口罩,隔着一层,似乎气味少了一些,看到污秽也不再起生理反应。平房和楼房一共十几个厕所,我每天早、晚各收一次。嘉义气温二十几度,楼上楼下的跑一遍,总是要出一身汗。

但更考验我的不是收厕纸,而是扫院子。因为落叶每天都有很多。第一天收完厕纸回房间的时候,我看到索妮娅在拿着扫帚扫办公室门前的落叶,立刻感到很内疚,我觉得是自己没做好份内工作,为了避免这种无声的谴责,我打定主意及时打扫树叶。

第二天一早,按流程我4点半起床,洗漱完就开始工作,收完厕纸天还黑着,我拿起大扫帚在启明星下扫院子,等太阳升起时一看,有些角落的叶子没扫到,不得不又重扫一遍。

吃完早餐,完成一小时共修。9点到10点半,是我的第二个工作时段,小路上又落了许多树叶。我再扫一遍。可一阵风吹来,几片叶子掉在了刚扫完的路上。下午3点半的工作时段,我除了收拾厕纸,第三遍扫院子。

扫院子的扫帚是由细竹绑成的,和我小时候在家里用过的一样,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种扫帚。这次用它,让我有了一种怀旧的味道。记得小时候用它扑过蜻蜓,也在春节前和兄弟姐妹洒扫庭院时用过,因此我有一种欢喜在心头。但平时体力劳动不多,扫着扫着我的腰就疼起来。

当天晚上9点多,法工做完慈悲观。助理老师问我感觉如何,我说:还好,在适应。老师关心地说:少干点,大老远来,多留些时间做内观。我答应着。

第二天,我晚起了半小时,以便和其他法工错开洗漱时间,但还是迎着晨曦上工。扫完第一遍小路,风又刮落几片叶子,我弯腰去捡,索妮娅刚好路过,她幽默地问我:你的腰还好吧?

中午12点吃完饭,回寝室休息,我注意到路上又布满了落叶。这不是我的工作时段,还是拿起了扫帚。扫地的声音引出了在办公室工作的索妮娅, 她笑着说:这么热,别扫了,不如去清理餐厅的洗碗池,我说“好”,赶紧放下扫帚去餐厅。开始那几天,我经常会忘记一些工作细节,应对办法就是被人提醒之后立刻做。

清理完餐厅洗碗池,我又拿起了扫帚,索妮娅从办公室出来把扫帚夺下,这回她似乎压着火,对我说:现在是休息时间,你扫地的声音会影响别人。我真没想到这一点,赶紧说:这个理由成立。但扫起的一小堆叶子,会不会被风吹散?在我心里打了一个结。

下午的工作时段,我第一时间把树叶扫完,心里才舒服了。但也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自己对扫干净树叶有了执着?想来想去,在于我没有一个标准可遵循。于是,去找索妮娅说,除非规定我每天只扫一次,否则我不知道怎么停止扫地。她说“好,你自己选择每天一次扫地的时间吧。”我把这个约定也告诉了助理老师,她说:我不介意你两天扫一次地。本来给你安排环保工作是想让你轻松些,没想到你把自己累成这样。我告诉她我是处女座,已经意识到自己的执着,老师立刻明白了我的功课。

此后,我开始在上午9点的工作时段扫院子,以便一次尽可能地扫干净。中午见到地上的树叶也能安之若素地走过去,但到了下午3点多,看到路上铺满一层树叶时,还是心里过不去,就又拿起扫帚偷偷扫。被索妮娅看到,我尴尬地笑,她也微笑着走过去,不再说什么。

老师在法工会议上强调过,如果一个法工被提醒过两次,还不能改变她的做法时,就不要再提醒。这可避免提醒别人的法工执着于自己的做法,也给被提醒的法工调整自己的时间。



杀蚊子破戒

第一天和第二天晚上,总有一只蚊子在我床头嗡嗡叫,我没搭理它,但第三天半夜它咬了我两个包,嗔恨心一起,手起蚊落,我自己被彻底惊醒了:我杀生了!

平常杀个蚊子本来不算什么,但我们进入内观中心的人需守五戒:不杀生,不偷盗,不淫乱、不妄语,不饮酒。虽然渺小如蚊子,也是生命,我为什么没保持觉知?好长时间都因想这事睡不着。

第二天中午休息时,我把自己打死蚊子的事情告诉了其他法工。苏珊安慰我说,你是半睡半醒状态打蚊子不算杀生。艾米莉说,我会跟蚊子沟通,你可以吸我的血,但吃饱了就走吧,别嗡嗡地叫了,我第二天还有工作。碧玉说,你别笑,沟通是管用的。我有亲身经历。她绘声绘色地讲起来。“我是老师,有一天我给小学生上课的时候,教室里进来一只虎头蜂,很多同学吓得哇哇叫,课都上不成了。我就跟这只蜂说,虎头蜂啊,你快出去吧,孩子们都怕你,我们还要上课呢。我打开窗户,给它指路,你从这里走。它真的出去了。”

她说这是跟一个小孩儿学的。“我读过一篇文章,讲的是一家房子里有很多苍蝇。他家的小孩儿给苍蝇写了一封信,说‘这个房子是我家花钱租的,如果你们在里面,需要付房租; 房子里的食物也是我家花钱买的,如果你们吃,也需要付钱。’他还画了箭头指导苍蝇飞出去。第二天,他家就一只苍蝇也没有了。”

听了师姐们的话,我受到启发,万物有灵,沟通总比杀戮要好。这也是内观中心给我上的一课。



换工助学员

内观中心的法工,除了厨房、环保、办公室,还有两个护持课程的法工——事务长(Course manager) 和助理事务长。她们的职责是保障学员能够保质保量地学习,要在共修时坐在助理老师的两侧,自习时坐在禅堂,学员请益(向助理老师提问)时协助老师找学生,而且保证所有学员按时吃饭。

我们这次的事务长是一位从美国回台湾的师姐。助理事务长安然是台湾的一位年轻姑娘。安然有几天帮我把装满垃圾的车推到大街上去,所以我跟她比较熟悉。这小姑娘蹦蹦跳跳,说话就笑,非常可爱。

可是,第七天,助理老师到寝室找我,问我可不可以跟安然换工种?原来有一位50多岁的女学员有同性恋倾向,把注意力放在了安然身上,她常常夸赞安然的打坐本领,可能自己没有认真打坐,她还在熄灯后去敲她的门,又不现身,有一次被安然在寝室旁边的饭厅冰箱后边找到。

因为临时换岗,那个学员失去了目标,开始向内做功课,大多数学员都坐得很稳,像一尊尊佛,但这个学员的身体一直在晃。助理老师写了个纸条,让事务长给她递了过去。纸条上写着:如果你想吐就去厕所吐吧。这个学员起身走了出去,等她再回禅堂,人已稳定了很多。

这个学员留着男生一样的短发,人很瘦,穿一身黑,天天戴着口罩, 在我身边走过时我会感到一丝恐惧。她问我原来的助理事务长去哪里了,我谎称不知道。其实安然为了躲她,只在共修的时间段到楼里打扫卫生,连寝室也和我换了。

安然像从天上下凡的小仙女儿去做本属于我的粗重活,我则好像升职了一样。因为我不熟悉学员,事务长把大部分与学员相关的工作都包了。除了晚上打扫禅堂,早晚开关灯和电扇,我的主要任务就是坐禅。但一天坐10来个小时感觉比做环保工还要辛苦。

那个有同性恋倾向的学员在一天天变好,过了两天她开始摘下口罩,噤言结束后,她还跟其他学员开起了玩笑。我走在她身边,感觉到了平静。

每天晚上9点,学员离开禅堂以后,助理老师带我们法工做慈悲观,带领我们说的是:如果在做法工的过程中我伤害了任何人,我请求她的原谅。我也原谅任何在做法工过程中伤害到我的人。最后我们祝愿所有学员学有所成,建立起法的根基。每到这时,我的心里都充满了慈悲与喜悦。



做法工的体悟

如果说内观学员像出家人的闭关修行,那么法工就像是在家居士的修行。法工有每天要完成的工作,免不了各种干扰。这时就需要他人提醒、自我约束和反省。

我们经常在厨房或法工活动范围交谈,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或者说到与修行及所做工作无关的话,会受到提醒。

有一天,在我打扫院子的时候,一个外面的人隔着中心的铁栅栏向我问了一句话,因为离得远我没听清楚她说什么,又不方便大声问,就走近她跟她低声说话。被索妮娅看见阻止了。

事后我才知道,跟外面的人说话,可能会污染我的能量频率,而我又跟中心的其他法工说话,会把这种污染传播开。

内观中心有结界,但作为环保工,我要出门倒垃圾,就尽量低着头,不跟任何外人说话,垃圾车来了把垃圾扔上车就走。

因为服务学员,法工们深深体会到要把自我放到小。厨房法工做好饭后,会先给老师端和学员端去,之后并不立刻吃留下的饭菜。如果学员把某种饭菜吃光,说明受欢迎,那么留给法工的那种饭菜就会被补给学员。法工比学员晚半小时开饭,剩下什么吃什么。

我开始做环保工时,总想做好自己的工作,没有注意到学员,直到有一天在打扫厕所时看到两个学员等着我,才突然醒悟到我的工作影响了她们。从那以后,只要有学员在,我都会等在一边,学员走了才做自己的工作。

做法工自然没有学员在内观上精进,但也有个好处,就是有更多机会跟助理老师接触。我曾对自己第一次内观中遇到的奇幻景象沾沾自喜,请教佛堂法师时也没有被说服,于是请教助理老师,她的指导可谓醍醐灌顶“不要把注意力放在景象上,那对你修行没有任何帮助,要放在身体感受上。”从此我放下了对幻象的追求。

厨房法工是个小团队,有人煮饭,有人择菜,有人炒菜,有人上菜和洗切水果。组长八十多岁了,脾气有点急。有一天,苏珊在寝室里闷闷不乐,我问怎么了,她说:“又挨批评了。”我赶快安慰:“我还不如你能干呢。”我们比着看谁更无能,互相安慰。

组长也曾找过我。当时我正坐在床上看内观的书。她带着另一位法工,绷着脸来告诉我,厨余垃圾的清理也属于我的工作,那位法工替我做了,希望我以后注意。我开始坐着听她讲,很快意识到不对,赶紧站起身来,组长的脸色也柔和下来。组长已经是80多岁的老菩萨,我怎么能在她面前坐着听训诫呢。

有一天我走过组长的寝室门口,听见组长在讨饶:“你们别再批评我了。”说不定有人提醒了她宽容我们。这位老菩萨,参加过20多次内观和做法工,功力很高,还在不停地修行中。

路漫漫其修远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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